第24章 鑫玖州(11)

一切收拾妥当后,我、郝漪漪直接上车,准备回府。郝漪漪安排郑芙去总章司报备,顺便拿一些文件回来。

一路无言。郝漪漪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尚未完全平息的惊悸。我和张宇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会惊扰到她这片刻的安宁。

回程没有来时的风驰电掣,张宇开得格外平稳,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都显得轻柔。当郝府门口那两尊熟悉的石狮子终于映入眼帘时,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夫人,到家了。”张宇将车停稳,小心翼翼地开口。

郝漪漪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我们跨进大门,听见一个女仆惊喜的叫声:“夫人回来了!”

没走几步,迎面就见厉琛步履匆匆地赶来,身后跟着一脸忧色的曹管家和傅梓铭。他看见郝漪漪,眼中瞬间亮起,紧走几步上前,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担忧和宽慰的微笑:“漪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的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过,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今儿没什么事,提前告退,回来看你。”郝漪漪看见厉琛,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上前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静。

厉琛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反手握住她的手,“我们进去说话。”他指指客厅的方向。

我见状,识趣地准备告退。刚迈开一步,就瞥见郝漪漪隐晦地朝我递了个眼色,我只得把告辞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跟上。厉琛有些不明所以,但见郝漪漪如此,也没有多问。

客厅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郝漪漪和厉琛紧挨着在主位那张宽大的梨木椅上落座,我则在他们斜对面较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郝漪漪先是仔细询问厉琛遇袭时的细节,确认他毫发无伤,精神也还好,两人又郑重其事地向我道谢。我连忙摆手,将功劳大半归于安吉拉护卫长:“若非安吉拉女士及时援手,后果难料。”

几番对话后,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我估摸着,郝漪漪是时候该跟厉琛摊牌徐雁的事了。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平静间隙,厉琛却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真切的忧虑:“漪漪,你……知道徐雁去哪了吗?她出门大半天都没回来,连个通讯也没有,我有些担心。”

完了……

如果有人能读心,此刻我的脑内定是一片硕大的赤红色“危”字反复闪烁。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用尽全身力气抑制住想要扶额的冲动。同时,眼角余光牢牢锁定郝漪漪的脸。

与我预判的分毫不差!郝漪漪脸上强装的平静如同薄冰般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铁青的颜色。她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死紧,腮帮微微鼓起,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着怒火。

最终,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用一种扭曲到变调的奇怪语气反问:“徐雁啊……你怎么想起她来了?”

还有余地……我拼命地向厉琛发射“警告”信号,眼睛几乎要抽筋,只差没直接喊出来“快闭嘴!说点别的!”。

然而,不知是厉琛没注意到我的眼色,还是他压根没听出郝漪漪语气里那浓得化不开的冰冷和讥诮,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他直接迎着那扭曲的语气,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责备的口吻说:“我很担心她啊!她好不容易……”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我内心几乎气笑了:这工□□*波图罗粗口*谁干谁干吧,我再也不干了!我一个拿钱办事的护卫,为什么要掺和进主人家的感情漩涡里?

厉琛这句话完全就是火上浇油,郝漪漪再也压制不住,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指着厉琛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担心她?厉琛!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你的妻子!!!我刚刚死里逃生,完全是强撑着回来的你看不出来吗?!你不关心我的死活,倒去关心一个外人??!!!”

厉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后仰。他皱起眉,脸上也浮起一层薄怒:“漪漪!你冷静点!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徐雁现在在外面生死不明……而且,她怎么能算外人?她……”

他似乎想解释徐雁是故交好友、关系亲近云云,但这话落在已经濒临失控的郝漪漪耳中,无异于坐实了“他和徐雁有不正当关系”的猜想!

她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胸膛剧烈起伏,伸出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和她……她今天就是去刺杀我的!你知道吗!!!”

“什么?!”厉琛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椅背才站稳。他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不可能!绝不可能!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个屁的误会!”郝漪漪气得几乎要仰倒过去,她狠狠揪住厉琛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厉琛痛哼出声。

她不管不顾地嘶吼着,泪水夺眶而出:“她就是刺客!亲自来碧浔司刺杀我的刺客!从管事到职员,整个碧浔司的人都可以作证!她亲口承认的!你还为她辩解……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尖锐而破碎,带着一种刻骨的残忍,“你知道她怎么说你吗?她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心安理得享受我的一切、把我当作他的所有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的混蛋!!!’哈哈哈哈哈哈……厉琛,你听听!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故人’!”

“你还为她辩解……”郝漪漪的眼泪汹涌而下,狰狞的表情让厉琛忍不住用力想要挣脱她的钳制。

厉琛的脸色又白了一度,嘴唇哆嗦着:“你、你别胡说……”他似乎意识到措辞不妥,声音弱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漪漪,你冷静点……”

“胡说?胡说?!”郝漪漪一边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厉琛!”她猛地一抹脸,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唯有一双被泪水冲刷过的褐色眼睛,恶狠狠地钉在厉琛脸上,“我受够了!我们离婚!”

什么?!

我心头剧震,郝漪漪竟然被气到直接提出离婚?这局面完全失控了!

就在这时,我敏锐地感知到右侧那张沙发后面传来了极其细微、不正常的窸窣声和压抑的抽泣。我一愣,立刻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趁着厉琛被“离婚”二字惊得目瞪口呆、失语僵立的瞬间,挪到沙发侧面。

——沙发与墙壁的狭窄缝隙里,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郝嘉和郝雍!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给我的惊吓比那夫妻俩吵架更甚。目睹父母如此激烈地争吵、甚至喊出“离婚”,对两个年幼的孩子会造成怎样难以磨灭的创伤?哪怕我没有经历过所谓“正常”的童年,也深知其中的伤害。

类比一下,假如我不小心听见母亲懊恼地对工匠说“当初就不该用这个瑕疵材料造他”,恐怕也会吓得失控紊乱!

此刻,两个小郎君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两只受惊过度的小兽。郝嘉死死抱着弟弟,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沾湿了衣襟。郝雍则把脸埋在哥哥怀里,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

我心头一紧,连忙蹲下去,张开手臂将他们揽入怀中,轻抚着他们的后背,用气声急道:“别怕。走,七叶叔叔带你们去找赵嬷嬷。”

“不……”郝嘉却猛地摇头,小手死死抓住沙发粗糙的布面边缘,带着哭腔倔强地低语,“我不走。”郝雍也像找到了主心骨,跟着哥哥摇头。

我眼睛一眯,一手一个,将两人拎起来,“不行,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必须走。”

就在这拉扯的短暂几秒里,客厅中央的夫妻争吵已经完全升级,进入了毁灭性的互揭疮疤阶段。

郝漪漪尖利的声音狠狠扎进耳朵:“……怪不得徐雁说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就是个冷血的禽兽!我郝漪漪哪里对不起你?掏心掏肺这么多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厉琛显然也被彻底激怒了。他在我面前一贯维持的温润如玉、风光霁月的君子形象荡然无存,此刻也是面红耳赤,甚至因为情绪激动引发了剧烈的咳嗽。

他一边咳,一边用同样拔高的的声音吼了回去:“咳咳……你……你什么时候对得起我过?!郝漪漪!你真以为我是傻子吗?!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历家的事……是你干的!!”

他刚才说什么?!

我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历家的事是郝漪漪干的……历家什么事……*波图罗粗口*?!

我刚从这石破天惊的指控中勉强找回一丝清醒,郝漪漪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被指控的震惊、被戳穿的恼怒、深藏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难以置信:“你……你……你怎么会知道……原来是你!是你!是你故意把那个消息透露给我的!!!”

她仿佛想通了什么,猛地挺直腰背,双手再次死死攥住厉琛的手腕,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形:“你才是真凶!是你……是你设计害死了你全家!哈哈哈哈哈哈……”

她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荒诞、最讽刺、也最可怖的笑话,爆发出疯狂的大笑,甚至因为笑得太过剧烈而弯下腰,捂住了肚子。

“我居然……我居然跟这么一个……畜生结了婚……”

从那直击心灵的对话中强行抽回心神,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阻断了两个孩子的听觉——用气流消音,不然我两只手实在没法捂住四只耳朵。

我为自己的这份急智暗暗点了个赞。

趁郝嘉和郝雍呆愣之际,我双臂用力,一手一个,身形拔地而起,悄无声息地从侧面的窗户掠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这种级别的秘辛,他们敢说,我难道还敢听吗?!

如果刚才两人嘶吼出来的话有半分真实……那郝漪漪和厉琛,这对看似情深义重、患难与共的夫妻,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人,甚至堪称“鑫玖州年度恶人榜”的有力竞争者。

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前那场震动州府的历家灭门惨案的真相,竟会以如此荒唐的方式,在这夫妻反目的争吵中被彻底撕开!

我强迫自己不去深想那话语背后的滔天血浪。

在内院回廊的转角,我看到了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呼唤着两位小少爷名字的赵嬷嬷。我缓缓落地,将惊魂未定、脸上泪痕犹在的郝嘉和郝雍轻轻放下。

“赵嬷嬷,小郎君们在这里。”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哎呦!我的小祖宗们!可算找着了!你们跑哪去了?”赵嬷嬷惊喜地跑过来,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心疼地擦拭着他们脸上的泪痕,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郝嘉抬起小脸,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抢先开口:“嬷嬷,没事!是……是七叶叔叔带我们去花园里玩‘飞高高’!飞得太快,风太大,吹得眼睛疼!”说着,他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心中微讶,这孩子……似乎一瞬间长大了。

我连忙顺着他的话头,配合地露出歉意的笑容:“是是是,都怪我,下次一定慢点飞。”

赵嬷嬷不疑有他,看着两个孩子除了眼睛有点红外并无大碍,也放下心来,嗔怪地笑道:“七叶先生也真是的,孩子还小呢,可得小心着点。不过,真是麻烦您了。”

我们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赵嬷嬷便牵着一步三回头、似乎想说什么的郝雍,带着郝嘉向内院走去。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柱后,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然而,客厅那边的风暴,依旧让我无法真正安心——主要是怕那对夫妻动起手来,或者郝漪漪盛怒之下失手杀了厉琛……

当然,还有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关于“真相”的探究欲……我甩甩头,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身形再次无声飘起。

客厅的隔音效果极好,厚实的墙壁和紧闭的门窗将大部分声浪阻隔。我无法听清里面的具体对话,但强大的感知力让我能确认里面两人的生命气息都还平稳旺盛。

很好,至少没打起来。

我稍稍松了口气,落在客厅斜上方的屋顶上,收敛气息,蹲伏下来。

就在我以为里面的风暴暂时平息的时候,厉琛的只言片语穿透屋顶的阻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极其高昂的悲愤:

“……你……他……姓胡的!你们都是一丘之貉!……”

“啪——!”

几乎下一秒,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底下炸开。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狠厉,让蹲在屋顶的我都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

客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见厉琛捂着左脸颊,脚步踉跄地从屋里冲出,消失在回廊深处。

如果有人在看,求求了给我点评论吧,什么都行,句号都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鑫玖州(11)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世界之旅
连载中荧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