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那支签文当真灵验,还是幕后黑手暂时蛰伏,这几日风平浪静。厉琛又陪着徐雁出游了几次,都平安无事。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转眼间,我已经来到鑫玖州七天了。这天清晨,傅梓铭步履匆匆踏入书房:“老爷,金鳞司那边有进展了。”
厉琛眼中亮起希冀:“如何?可是揪出了幕后主使?”
傅梓铭点头,条理清晰地禀报:“金鳞卫顺着黑市的线索往上摸,起初举步维艰。幸而盘问到一个记性极好的掮客,她竟清晰复述出委托人的样貌特征。按图索骥抓到那人后,没费多少工夫,他便招供了。”
“据其交代,是一个来自渝水源的客户出钱买凶。金鳞司追查信件往来,最终锁定了幕后指使者的身份——是田和安的孙女,名叫田梅。”
厉琛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田和安……田和安……是他!”他语气陡然拔高,“当年督正司贿赂案的头号嫌犯!”
“历家……确是他的死仇。”厉琛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厉琛显然没有详加解释的意思,我也不便追问。只听傅梓铭继续道:“引舵司正与渝水源丹碧尚书府紧急交涉,要求引渡疑犯归案受审。不过……这恐怕需要些时日。”
我心中了然。鑫玖州与渝水源的关系素来不睦,虽然不到兵戎相见的程度,但唇枪舌剑、互相掣肘是家常便饭。这桩案件,估计要扯皮好一阵子了。
然而,知晓祸根源头,悬着的心总算能落下一半。厉琛长舒一口气,脸上浮现一丝释然:“无妨,只要知道根子在哪儿,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和漪漪也能安心些了。”
傅梓铭告退。厉琛转向一直安静坐在窗边饮茶的我。
我会意地放下茶杯:“厉先生今日可有安排?”
“漪漪一位同僚的夫人相邀品茗,”他温和一笑,“就在福园西的‘味满楼’。”
我颔首起身,起身前去安排。
*
此行随侍的有我、司机张宇、助理傅梓铭,自然,还有那些隐于暗处的护卫们。
刺杀阴云似乎散去,车内的气氛轻松不少。途中,厉琛与我聊起波图罗的风物人情。他提及:“陵远镇与卡尔玛市比邻而居,商贸往来密切。乔家不少年轻子弟都选择去波图罗留学深造。”
我笑着应和:“波图罗港口大学在终北虚空也是首屈一指的学府。我的一位故友便是从那里毕业……”提及罗浮先生,我下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食指上那枚温润的紫晶戒指。
厉琛见我陷入回忆,便体贴地不再多言。
车子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愈发繁华,昭示着福园商圈已近在咫尺。就在绿灯亮起,车辆驶过十字路口的瞬间——
“咔嚓!”
清脆的异响在耳畔炸开,仿佛我们撞碎了一大面玻璃。
四周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泼洒了浓烈的油彩——红得刺眼,绿得发腻,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天空变成了一块缝上去的蓝色缎子,太阳则简化为几圈潦草的红色同心圆,周围胡乱涂抹着放射状的黄色短线。
不是吧?!我心中警铃狂震,几乎要抓狂——又来?!
还是里世界,不过是换了个更浮夸的“画风”!!!
我压低重心,目光扫过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的蒙面刺客,语速极快地嘱咐:“傅梓铭你待在车上,护住厉先生!张宇……”话音未落,只见张宇已闪电般拔出了铳枪,更从驾驶座各种匪夷所思的角落里摸出飞镖、短匕等物,“——你随意!”
我猛地推开车门,身体如离弦之箭般飞出。在车门合拢的刹那,借着反冲之力,一手抓住最近刺客的脖颈。
“喀嚓!”颈骨折断的脆响在耳边响起。
眼见张宇已经离开轿车半米范围,我当机立断,双手虚按地面。
“呼——轰!”
以轿车为风眼,一道狂暴的龙卷风平地拔起,登时将试图靠近车身的刺客卷飞出去。
“砰砰砰——”
张宇手中的铳枪喷吐火舌,精准点射,数名刺客应声倒地。
我身形在空中一扭,手臂挥出一道无形的风刃,撕裂空气,直接将一名扑至近前的刺客拦腰斩断。
背后寒芒乍现,我头也不回,反手拔出腰间的精钢短刀,向上一格。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一股冰寒刺骨的劲力沿着刀身传来,震得我虎口发麻。
——就是他了!这批刺客的头狼!
“拖住他们!”我朝张宇厉喝,同时短刀化作一片银光,与那武者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间,我蹬地跃起,周身水汽狂涌,四条狰狞咆哮的“水龙”凭空凝聚,挟着万钧之力从四个方向狠狠撞向那武者。
没想到,对方竟然不闪不避。他低吼一声,长刀竖于身前,周身寒气大盛,一层厚厚的的坚冰瞬间凝结覆盖全身。
糟了!
只见那四条狂暴的水龙撞上冰甲的刹那,白色霜纹自龙头处急速蔓延。几乎是眨眼间,它们便被彻底冻结,化作四尊姿态狰狞却死气沉沉的“冰龙”雕像!
该死!
我心中暗骂,这家伙的武技完克我的能力——水会被他冻结,而坚冰又是绝佳的绝缘体,我的电流根本无法穿透!
要是涅柔斯在这一定能不费吹灰之力斩杀他,但我只是个用水的“半吊子”!
身体重重落地,借势一记鞭腿扫向对方头颅,却被他横刀稳稳架住。刀刃激烈碰撞,叮当作响,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僵持之际,张宇焦急的吼声传来:“不好!他们有治疗!”
我心头剧震,抽空一瞥,只见刺客虽然不断减员,但不少重伤倒地的家伙,在一层翠绿色光环的笼罩下,竟又挣扎着爬了起来,甚至重新加入了战斗!
——战场最外围,一个银发身影傲然挺立。她手持一柄缠绕藤蔓的法杖,嘴唇翕动,低沉地吟唱着。
对方带了治疗!这还怎么打?!
我一咬牙,足下发力,奔向那银发治疗法师。
“铛——”
冰寒的刀锋如影随形,再次精准地拦在我面前。那冰系武者眼神冰冷,如同附骨之疽。
*波图罗粗口*!
我和张宇毫无配合可言,各自为战,打得异常吃力。傅梓铭固守车内无法支援,而且他除了铳枪准头尚可,没有其他攻击手段!
一个分神,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刀锋划开了躯干。
“呃!”我倒吸一口冷气,温热的“血液”瞬间濡湿了衣衫。我虽然也在对方身上留下不少创口,可架不住对方有源源不断的治疗加持。
不能再拖了!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面对紧随而至的一刀,没有闪避。
“噗呲——”
冰冷的刀身贯穿腹腔,难以想象的剧痛瞬间冲垮了意识。在对方因我反常举动而显露惊愕的眼眸中,我看到了额头青筋暴突、嘴角却咧开狰狞笑容的自己。
我死死攥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滋啦——!!!”
狂暴的银白色电流从我身体的每一处中奔涌而出,顺着紧握的手臂,顺着那柄贯穿我身体的刀刃,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入对方体内!
不到半秒,刺客头顶窜起一股焦糊的黑烟。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神采瞬间熄灭。
哈……就算你有治疗,2000伏特的高压也足以瞬间摧毁一切生机,不给任何施救的机会!
我狂笑着,一把将插在腹部的长刀拔出。水流立刻涌上,暂时封住伤口,但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我强撑着,目光锁定了远处那银发治疗师。
余下的刺客目睹首领暴毙,肝胆俱裂:“撤!快撤!”
我哪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轰隆隆——”
平地掀起滔天巨浪,狂暴的水流瞬间将所有刺客吞没,唯有张宇和轿车被一股柔风托起,悬离地面,避开了水势。
就在此刻!
“咻——!!!”
撕裂空气的尖啸自天际传来,一支缠绕着藤蔓与荆棘的箭矢雷霆般落下,精准贯穿了被水流强行排成一列的刺客身体(除了那个治疗法师被我困在一旁),箭尾拖曳出的能量轨迹在空中留下久久不散的碎芒。
援兵到了!
里世界轰然瓦解,不远处一座店铺的飞檐上,之前见过的那位精灵护卫长正缓缓收起她那张造型奇特、两端带着尖刺的金属复合弓。她身形矫健地一跃而下,轻盈落地。
“果然是你,特雷茜。”她冰冷的目光锁定地上那个试图爬起的银发治疗。
那名叫特雷茜的精灵愤然扯下面罩,露出堪称绝色的容颜。然而她一开口,那点仙气瞬间荡然无存:“我呸!安吉拉你这个**养的!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然为什么每次接活都能撞上你这丧门星!*精灵粗口*!”
呃……好吧,至少我知道护卫长叫安吉拉了。
我环顾四周,这条街已被金鳞卫封锁,道路两端拉起警戒线。线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几名全副武装的金鳞卫上前,毫不客气地给还在破口大骂的特雷茜戴上了特制的禁魔镣铐。她的咒骂对象从安吉拉、雇主、同伙、目标(厉琛)一直延伸到我身上,词汇之丰富、想象力之奇诡,令人叹为观止。
傅梓铭推门下车,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老爷无恙,多谢二位!”
我和安吉拉同时摇头:“职责所在。”
安吉拉的目光落在我被“鲜血”浸透的下腹衣衫上,伸出手,言简意赅:“伤口。”
我愣了一下,随即解开染血的衬衫。
她指尖凝聚起柔和的青绿色光晕,轻轻飞到我腹部的创口上。温暖的生命能量涌入,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平复,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我抚胸躬身,真诚道谢:“感谢您,女士。”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是深深的探究,“你不是……”
我笑容不变——作为能感知生命的精灵,她似乎意识到我是人偶。不过,这在非人类遍地的终北虚空算不得什么。
最终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足尖一点,身影掠上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高楼之间。
傅梓铭跟随金鳞司去录口供。我回到车上,厉琛虽然强作镇定,但脸色依旧苍白。张宇看我的眼神则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我无心多言,立刻道:“回府!”
*
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一群人便一窝蜂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搀扶厉琛下车,簇拥着他入内检查休养。
我看见王妈妈在人群外围,正用围裙角不住地擦拭眼角。曹管家紧绷的神情在看到厉琛无恙后,才稍稍松弛。目光扫视一圈,我心头猛地一沉——徐雁竟然不在!
我快步走向曹曦月:“曹管家,徐女士呢?”
“徐女士半小时前出门了,”曹曦月答道,“说是独自去市里逛逛,散散心。”
独自去市里?徐雁这几天恨不得化作厉琛的影子,殷勤备至,怎会突然独自出门?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我。我追问:“郝女士呢?她在哪里?知道厉先生遇袭了吗?”
“夫人已从碧浔司发来传讯,严令府中所有人戒备,不得擅离。”曹曦月回答。
“碧浔司?!”我眉头紧锁,“郝女士为什么在碧浔司?”
——那是鑫玖州掌管卫生安全的部门。
曹曦月被我骤变的语气弄得有些莫名,但仍答道:“夫人近日主理的事务,与碧浔司关联甚密。”
我不是问这个!
当然这话我没说出口,心头那股不安感如同蔓草般疯狂滋长。
郝漪漪为什么恰好今天不在总章司?
厉琛为什么偏偏今天遇袭?
徐雁又为什么在厉琛遇袭前“恰好”独自离府?
无数碎片在脑中飞旋、碰撞,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案。
不对劲!今天这一切,巧合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急得在原地踱步,究竟忽略了什么?!
忽然,一道此前被我完全忽略的线索,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今天的刺客不对劲!
他们看似围攻轿车,目标锁定厉琛,但真正的顶尖战力,却始终在与我和张宇缠斗!
里世界困住我们;那冰系武者能力明明克制我,却并不急于突破我的阻拦去攻击厉琛;张宇实力只算尚可,却能在刺客围攻下始终守住轿车;更诡异的是,他们竟然还带了治疗法师!
一击必杀的刺客哪会带治疗,他们更像是在……拖延!
拖住我们!困住厉琛身边最强的护卫力量!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瞬间贯通了所有疑点!
我猛地转身,疾风般冲向正心疼地检查车体划痕的张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急切而变调:
“碧浔司!快!开车!!!”
刺杀的真正目标,自始至终都是郝漪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