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鑫玖州(8)

抵达八平集市时,正值午饭时分。人潮汹涌,摩肩接踵,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空气中,勾得人腹中馋虫蠢动。

厉琛熟门熟路地指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去那家!地道的洛川味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正宗洛川小吃”几个大字跃入眼帘。

鑫玖州各地虽同属一脉,饮食风味却大有讲究:平山(主城区)菜重精致,洛川菜尚鲜灵,陵远菜透着淳朴,连河菜讲究豪爽。虽都离不开面与肉,滋味却相差不少。

郝府日常多是平山菜——郝漪漪是平山人。但厉琛不同,历家的大本营在洛川。八平集市里洛川风味不少,看得厉琛和徐雁都难掩激动。

刚掀开油腻的蓝布门帘,一股混合着葱香、面酱香和滚油滋啦声的热浪扑面而来。厉琛熟稔地朝里间喊道:“老板,三套煎饼果子,加双蛋!”话音未落,被浓郁的油烟呛得咳了几声。

徐雁盛好两碗锅巴菜回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眼睛瞬间亮了:“这味儿,太正了!”许是久违的乡味触动心弦,她吃着吃着,眼眶竟微微泛红,连忙用手帕轻按眼角,带着一丝赧然:“失礼了,实在是……太久没尝到这口了。”

厉琛端来一盘刚出锅、金黄酥脆的炸糕:“趁热,快尝尝。”

我夹起一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滚烫的豆沙馅烫得我直哈气:“唔!好吃!”外壳酥脆掉渣,内馅甜糯滚烫。

煎饼果子也很快端上,薄脆金黄,酱香浓郁。我慢条斯理地吃完一套,满足地眯起眼。饭桌上,厉琛和徐雁聊起洛川老家的种种吃食,徐雁数次感慨:“还是得在鑫玖州!侑川府那些饭团、拉面,吃得我都要腻歪了。”

吃完午饭,我们开始真正逛这热闹的八平集市。

厉琛在前引路,红砖墙根下的小贩正拖长了调子吆喝:“糖堆儿——现蘸现卖咯!”

徐雁望着插满晶莹冰糖葫芦的草靶子,笑容里满是怀念:“小时候攥着两币,能在这儿磨蹭一下午。”

我的目光则被旁边捏面人的摊子吸引,五颜六色的小面人栩栩如生。我好奇地问摊主:“有卢丹风格的吗?”

摊主嘿嘿一笑,从箱底翻出一沓:“瞧好喽!卢丹海妖,带鳞带鳍的!还有这水母,飘乎乎的,喏,这个尖耳朵的是海精灵!”

我爽快地掏出钱包:“海妖、水母、海精灵,再加上那个波图罗齿轮小人,都给我包起来!”

摊主喜笑颜开:“好嘞!承惠70币!”

我数出钱递过去,拎着鼓囊囊的纸袋继续向前。走出集市时才发现,三人里就我战果最丰——厉琛什么都不缺,徐雁虽然眼馋也只挑了几样心仪的小物件,只有我这个“游客”,放开了手脚买买买,准备寄给远方的朋友或留作纪念。

*

今日行程的最后一站,是鑫玖州足以与卢丹神庙比肩的精神地标——大庙。

虽说是庙宇,却不供奉神明,只是象征性的“天地之灵”。这里更多是民众祈福纳吉、占卜问卦、举行庆典的场所。

建筑是典型的鑫玖州制式,庄重恢弘,但细看梁枋、壁饰,却大量运用了海浪、漩涡、鱼鳞等海洋元素作为雕饰。

——“大陆明珠”其实浸透着浓郁的海洋文化底色,细想起来真是奇妙。

我们从正门进入,前殿香火缭绕,香客们虔诚地奉香,祈求人间喜乐平安。我们三人也各自请了三支香,排队等候。

轮到我时,手持清香,凝神细思——我,有什么心愿呢?

“愿身边亲朋幸福安康,愿我脚下旅途顺遂无阻。”

默念完毕,正欲起身,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突兀地自记忆深处回响:

“在旅途尽头,你会知晓一切,然后……做出真正的选择。”

涅柔斯……我心神微震,随即在心中默默补上了第三个愿望——“愿我,能在旅程的终点,找到所求的答案。”

将三炷清香稳稳插入香炉,我起身,轻轻拍了拍膝盖处的褶皱。

厉琛和徐雁早已先一步去了侧殿。我跟上他们,那里陈列着许多古物,墙壁上则是一幅幅色彩虽已斑驳、但内容尚可辨认的古老壁画。每幅壁画都被一层透明的能量薄膜覆盖,隔绝了时光的侵蚀与游人的触碰。

从进门左手边起始,依次向右,壁画的内容恰好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最开始是浩瀚无垠、波涛汹涌的大洋;海水中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身影,似人似鱼;这些“鱼人”在深海建立起宏伟壮丽的城邦(此处大量使用了金粉与珠光颜料,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一场无法言喻的灾难降临(壁画上出现了大量象征崩裂的黑色纹路与倾颓的城垣),“鱼人”们被迫乘着滔天巨浪,涌向陆地;为了适应陆上生活,他们身上“鱼”的特征逐渐褪去,最终变成了纯粹的“人类”;最后一幅,描绘的正是这些“新人类”,在鑫玖州初具雏形的亭台楼阁间安居乐业、笑语欢歌。

……这难道是鑫玖州的“起源传说”?看完全程,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无尽汪洋深处的海族因灾变登岸,成为今日鑫玖州人的先祖?

厉琛注意到我在壁画前驻足沉思,问道:“七叶先生对这壁画上的故事感兴趣?”

我点头:“很有意思。”

“这是鑫玖州人口口相传的古老史诗,”他解释道,“我们的祖先来自无尽汪洋深处,一场大灾变后登临陆地,筚路蓝缕,最终建起了这座‘大陆明珠’。”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今很多人已不再深信这‘历史’,只当是远古先民为自身增添底蕴的传说——毕竟我们周边的城邦实在各有千秋。”

渝水源有那条由低向高流淌的神奇河流,阿比力斯提的精灵历史更为久远,波图罗则早早走上了工业与科技之路。

“七叶先生对此有疑惑?”徐雁好奇地问。

我思考片刻,道:“确实有些不解。据我所知,至少卢丹的记载中,没有提到无尽汪洋深处发生过一场足以迫使整个族群迁徙的‘灾变’。”

“而且,如果真发生了那样毁天灭地的‘灾变’,为什么卢丹人没有离开,反而在深海铸就了更辉煌的文明?”

厉琛闻言笑了:“七叶先生提出的疑问,正是鑫玖州史学界争论不休的核心谜题之一。”

好吧,我对历史本就没什么了解。连我都能想到的问题,学界自然早有探讨。我们又就这“历史”闲聊了几句,徐雁提议去后殿求个签文。

依照流程,三人各抽一签,持签去找殿中法师求解。

解签法师是位样貌五六十岁的长者,但我估计他的真实年龄至少是样貌的二倍。长须垂胸,半长的灰白头发在脑后松松束起。他先接过厉琛的签。

“中吉。”法师拈起签纸,墨迹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厉琛凑近细看,签文“谨行慎步,危厄可脱”八个字映入眼帘。

他如释重负地轻吁一口气,我也跟着高兴:看来这场刺杀风波,不日便能解决。

法师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看着厉琛,忽然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心不妄动,险自不生。”

厉琛闻言一怔,随即恭敬地躬身行礼:“谨受教。”

下一位是徐雁。“下下签。”法师的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签纸上赫然是“财路崩颓,水尽石出”八个字。

她猛地吸了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看来……得提醒家里人最近谨慎些,别做大投资了。”这话像是对法师说,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法师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徐雁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吐出四个字:“好自为之。”

厉琛眉头紧锁,我也心生疑惑。徐雁却像是被那四个字戳中了什么,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不对劲。

她的反应……很不对劲。

看着徐雁走过去,轻轻挽住厉琛的胳膊,软声说:“别担心,我会小心的。”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在我心头萦绕不去。

徐雁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是什么?为什么?

疑惑缠绕在心间,直到法师的声音响起:“这位小友,你的签还解不解了?”

我回过神,连忙递上自己的签:“有劳法师。”

“上吉。”法师展开签纸,露出“云开雾散,前路坦途”八个清隽的字。

我心下一松,连忙道谢。法师捋着长须,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缓缓道:“俗世纷扰,你心自清净。旅途漫漫,无论遭遇何事,谨记‘遵循本心’即可。”

我郑重地点头,右手抚胸,向他行了一礼。

因徐雁抽到一支下下签,她这位主客显然没了继续游览的兴致,我们便打道回府。

回程的车厢里,徐雁一直沉默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事重重。

她身上弥漫出的阴郁情绪几乎要将我淹没,然而,每当她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厉琛时,那种阴霾又会瞬间被一种近乎耀眼的温暖光芒驱散。

*

晚餐(依旧是在自己房间解决)过后,我在后花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找到了郝漪漪。

“晚上好,七叶先生。”她朝我微笑。

“晚上好,郝女士。”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个玄奥的符号。一层微不可察的能量涟漪荡漾开来,将我们与周围的环境隔开。

“隔音屏障,”她解释道:“现在,您但说无妨。”

我将今天的行程简要叙述了一遍。这些内容她想必早已从暗处的护卫口中得知,我便不再赘述。重点落在了徐雁对厉琛的态度以及我观察到的异样上。

郝漪漪双臂环抱,面上维持着平静,但那根在臂弯上无意识轻点的手指,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果然存着那份心思……琛哥儿也是,性子太软和,竟不点破,还顾忌着她的颜面。”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更像是在为自己的焦虑寻找出口。

我斟酌着词句,还是将那萦绕心头的“不对劲”如实相告:“徐女士的情绪有时很矛盾,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这感觉很复杂,我实在难以精准形容。”

郝漪漪听得微微蹙眉,虽然未必完全理解我感知到的玄妙,但大意已然明了。

“我会让人盯紧徐雁的。”她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我补充道,“至少目前,她身上还没有针对厉先生或他人的‘危险’气息。”

“明白。”郝漪漪点头。

我们在沉沉夜色笼罩的花园中分道扬镳。

回到自己暂居的小院,庭院里那几株垂柳在渐起的秋风中沙沙作响,枝条狂乱地舞动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强烈预感,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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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旅
连载中荧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