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我便醒了。
虽说时间尚早,但我睡不着,于是靠在床头裹着被子,翻了几页《园中遗梦》。
事实证明,大清早看这种暗流汹涌的深宅大院故事,实在挑战脑力,不一会儿就看得晕头转向,赶紧放下书本。
尤其是书里那些钩心斗角、情爱纠葛,与郝府眼下的情形微妙重合,更叫人忍不住叹气。
——难怪都说《园中遗梦》是鑫玖州现实主义长篇的巅峰巨作,这写的哪是小说,分明是现实。
简单洗漱后,我叫周长安送早饭来。
昨晚餐厅那场无形的“战争”着实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我打定主意,在徐雁离开、或者我结束这份“临时工”之前,坚决不再去餐厅吃饭。
不一会,周二郎端着食盒进了屋。揭开盖子,里头瓷碗碟盏码放得一丝不苟。
“七叶先生,今儿是刚出锅的糖油饼配豆汁儿!”他先把小碟酱菜摆桌角,又将油饼搁在细瓷盘里,豆汁儿倒进青花碗,还不忘摆上双乌木筷。
“这还有焦圈儿,配着豆汁儿才地道。”他抻了抻袖口,退后半步看了看,“您慢用,凉了我再给您热去。”
我点头道谢,目光落在那碗灰绿色的豆汁儿上。
罗浮先生提过,这是鑫玖州地道的“风味”,本地人的心头好。他还特意叮嘱,来了一定要尝尝。可当这碗传说中的“佳酿”真正摆在面前,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馊气钻入鼻腔,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捏着冰凉的青花碗沿,我心里直打鼓:“这味道……”
闭眼,屏息,心一横——仰头灌下一大口!
“呕——!”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喉咙里像被砂纸狠狠刮过!我被激得眼泪狂飙,踉跄着抓起旁边的茶杯漱口。
“咳咳咳……呕——咳咳……”
我大口喘着气,眼前仿佛出现了罗浮先生模糊的笑脸,还听见他说:“好久不见,七叶。鑫玖州风味如何?”
我使劲甩甩头,罗浮先生不见了,桌上那半碗豆汁儿依旧散发着“邪恶”的气息。
我几乎是弹跳起来,连滚带爬冲回卧室,翻出从卢丹带来的海藻糕。一块下肚,海藻的清甜总算压下了那股怪味。我长舒一口气,回到桌前,果断将那碗豆汁儿推到最远的桌角,默默吃完了糖油饼和焦圈。
*
填饱肚子,我来到书房外。傅梓铭站在门口,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心力交瘁的疲惫。我疑惑道:“傅先生,昨晚没睡好吗?”
傅梓铭摇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七叶先生,您……劝劝老爷吧。他要带徐女士出门。”
……懂了。
我丢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傅先生高看我了。”说多少次了,我只是个临时保镖,连你这个心腹都劝不动的上司,我拿什么劝?
推门进去,厉琛和徐雁正对坐着品茶。
“早上好,历先生,徐女士。”
两人含笑回应。厉琛放下茶盏,温声道:“七叶先生,雁雁难得回来,我想带她重游鑫玖州几处旧地。您既是旅行者,正好一同走走,领略本地风物。”
我面上维持礼貌的微笑,“好的,厉先生。具体去哪几个地方?我去安排。”
——行吧,管他厉琛会不会遇袭,徐雁玩得开不开心,起码我能放放风。我自暴自弃地想。
厉琛见我没有出言反对,眉宇间的欣喜更浓了一分,直接道:“鸿来港湾,秀安公园,八平集市,还有大庙。都是鑫玖州最有年头的去处。”
我点头应下,转身出门。跟傅梓铭报了地点,又去门房找到正在擦车的张宇,叮嘱他给车充好能,今天路程不短。紧接着,我来到书房侧院,足尖轻点,身形拔起五六米高,稳稳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最粗壮的枝桠旁。
那里,一个穿着深绿色劲装的身影几乎与浓密的枝叶融为一体,背后那张造型奇特的复合弓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尖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翠绿色的眸子转向我。
“上午好,女士。”我微微颔首,将一张写着地点的便签递过去,“今日厉先生出游,麻烦您看看这几处,能否提前派人去检查安全?”
她目光扫过便签,声音低沉平稳:“知道了。”
传达完毕,我身体向后一仰,轻飘飘落回地面。
*
上午九点整,张宇驾驶着一辆新潮的香槟色轿车停在府门前。厉琛与徐雁在后排落座,我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扣好安全带。
第一站是鸿来港湾,位于鑫玖州最南端,离郝府颇远。
车里自然不会沉默。徐雁主动侧身,跟我搭话:“听厉琛说,七叶先生是波图罗人,可是乘船过来的?”
从波图罗到鑫玖州,无非传送阵(最贵最快)、海船(波图罗码头至天河渡口)、虚空列车(中心区至鑫玖州枢纽)、或自驾(经卡尔玛市过境陵远镇)四种走法。
“用传送阵过来的,”我如实道,“之前在卢丹待了些时日,从那边直接传送过来。”
“哦?”徐雁眼睛一亮,满是好奇,“那座水下城邦?在深海是什么感觉?”
“对陆生种来说,不算太舒适,”我回忆着,“水压无处不在,好在卢丹提供了‘水凝珠’,能让外来者活动自如。”
厉琛也没去过踏足卢丹,兴致勃勃加入了话题。我挑着能讲的片段说了些:水母公交、荧光珊瑚群、还有塞壬歌剧院。
徐雁听得掩口轻笑:“那些水母听着真有趣,真想也去坐坐看,是什么滋味。”
“卢丹确实值得一去,居民都特别热情。”我毫不脸红地安利着,心想忒提丝可以再给我颁个“卢丹旅游文化推广大使”的头衔了。
车厢内笑语不断,时间也过得飞快。车子稳稳停下,我们抵达了鸿来港湾。
我跟着厉琛和徐雁下车,站在木栏杆前,眺望这片宁静的海湾。
阳光斜斜切进港湾,把海水染成透亮的碧色。几艘渔船泊在码头,帆布被晒得发白。岸边老槐树投下碎金似的光斑,穿蓝布衫的渔民正弯腰拾掇渔网,木盆里的海货蹦跶着溅起水花。风带着咸腥气掠过来,掀动系船的麻绳,远处浪打礁石的声响混着鸥鸣,像支没谱的调子,漫不经心地淌过整个港湾。
厉琛望着眼前景象,轻叹一声:“记得小时候,这里人声鼎沸,沙滩上全是支起的帐篷。如今……都去新开发的金沙滩了,这边也就冷清了。”
徐雁眼中浮起淡淡的惆怅,低声道:“是啊,时移世易,旧景难寻。”
对我而言,这港湾风光实在寻常——帕德镇随处可见。目光扫过,不远处一栋爬满藤蔓的青瓦小楼吸引了我的注意,便随口问张宇:“那边是什么?”
张宇抬头望了一眼:“老邮局。早年游客多时,都在那儿寄明信片。如今……也就附近渔民偶尔寄点东西了。”
巧了!我怀里正揣着写给尤莉斯、弗涅斯卡和忒提丝的信。眼下厉琛和徐雁沉浸在怀旧情绪里,附近隐藏着不少护卫,正好抽身去寄信。
跟两人打了声招呼,我快步走向那间透着岁月痕迹的小邮局。
木招牌饱经海风侵蚀,漆皮开裂,但“邮电局”三个字依旧倔强。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邮票按年份码得齐整。老局长正用铜镇纸仔细压平信封,他身前的蓝漆办公桌边角磨得圆润光亮,漆色却依旧完好。
“寄信。”我将三沓信纸放在柜台上。
老局长没抬头,柜台后站起一个十**岁的小伙子,笑容阳光:“您好,先生。”
我将信递过去,他熟练地分别装入牛皮纸信封封好,问:“寄到哪里?”
“卢丹。”
“一封15币,特快加30。”他利落地回答,同时指了指柜台里琳琅满目的邮票。
不愧是昔日的游客集散地,邮票种类繁多、设计精美。我暗自赞叹,选了天河渡口、缠枝莲纹和青花瓷瓶的三张普通邮票。
提笔在信封上写好地址,贴好邮票,我将三封信递回。小伙子接过去,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收件地址,动作猛地僵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
“亚拉宫?!”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又飞快低头看向另外两封,“神庙??!!”
他这一嗓子,连低头压信封的老局长也抬起了头,扶了扶老花镜,目光锐利地打量了我一番。
“呃,地址……有问题?”我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懵。
“没、没有!”小伙子连忙摇头,脸涨得通红,声音还带着颤,“就是……头一回见着寄往这种地方的普通信件……”
老局长放下镇纸,用一种见惯世事的平淡口吻补充道:“先生,这两个地方邮检向来严格。若有身份印信加盖,能省去不少麻烦,信件也稳妥些。”
说的很有道理。我从善如流,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枚戒指——是授勋时一起给的,专门用来表明身份。
“有印泥吗?”
小伙子立刻奉上一盒鲜红的印泥。我在三个信封的封口处分别盖上清晰的戒面纹章,再次递回。
付完邮资,在小伙子直勾勾、几乎要把我盯穿的敬畏目光中,我快步离开了这间小邮局。外面,厉琛和徐雁已经回到车上。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香槟色的轿车驶向下一个目的地。
“秀安公园是鑫玖州园林的典范,”厉琛笑着向我介绍,“移步换景,四时不同。”
“有时傍晚去散步,还能听见票友吊嗓子,唱上几段呢。”徐雁温婉地补充道。
鑫玖州戏曲?与卢丹歌剧相比,会是何种韵味?
待到踏入秀安公园,我瞬间被这座藏于闹市的古典园林震撼了。
嶙峋的假山上,爬山虎已染上深秋的酡红,苍劲的松柏依旧青黑,枝桠间偶然点缀着几片黄栌叶。穿着厚布鞋的遛鸟人缩着脖子慢悠悠走过,笼中的画眉鸟抖了抖油亮的羽毛。
“厉琛你快看!这菊花开得多好!”徐雁顺着蜿蜒的卵石小径快走几步,声音惊飞了檐角几只歇脚的灰雀。秋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混合着远处亭子里飘来的、咿咿呀呀的二胡声,慢悠悠地落满了青砖铺就的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
——好一幅鑫玖州秋园图。
当真惬意。
我缀在两人身后,悠闲地欣赏着眼前景致,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拍立得,“咔嚓”几声,将几处动人的景致定格在小小的相纸上。
徐雁真是一颗“小太阳”,毫不吝啬地将温暖和光芒倾洒在厉琛身上,连带着厉琛整个人也显得暖融融的。
看着他们,我不自觉地也弯起了嘴角。然而,想到昨夜郝漪漪那番带着泣音的话语,嘴角的笑意顿时僵住。
经过这一路的观察,我得出结论:徐雁百分之一千对厉琛有超出朋友的感情,并且打算将其付诸实质。
至于厉琛……我不好说。他对徐雁是温和的、体贴的,笑容发自内心,情绪是纯粹的愉悦。但他眼神坦荡,举止有度,看不出丝毫不合时宜的情愫。
只是……我隐隐觉得,他并非迟钝到毫无察觉徐雁的心意,却选择了……不点破,不拒绝。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
“……真怀念啊,多想回到从前。”厉琛带着一丝怅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就在那一刹那!
我全身汗毛倒数!一股冰冷、粘稠、如同深渊般的恶意,迅雷般扫过我的感知范围,快得如同错觉!
“小心!”我厉声示警,箭步上前,将厉琛和徐雁护在身后。
一秒、两秒、三秒……
园内依旧静谧,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断续的二胡声。
无事发生。
厉琛吓得脸色微白,大气不敢出:“七叶先生……”
我扫视着周围的假山、树丛、亭台,沉声道:“刚才,有很强烈的恶意。”
“恶意?!”徐雁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消失了,非常快。”我并未放松警惕,全身肌肉依旧紧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吧,去下一个地点。”
厉琛和徐雁哪还有游玩的心思,连连点头,二话不说跟着我快步朝公园出口走去。
车子重新发动,汇入街道的车流,朝着人声鼎沸的八平集市驶去。
豆汁儿都给孩子喝出走马灯了,看见过世的挚友朝他招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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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鑫玖州(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