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鑫玖州(6)

一夜无梦。清晨七点悠然苏醒,我洗漱完毕,踱步至餐厅。

今日的早餐换了花样。金黄酥软的油条整齐码在竹编浅筐里,散发着诱人的焦香。一口咬下,外脆里糯,面香十足,配着温润的豆浆和爽脆的酱瓜咸菜,倒也别有风味。

郝漪漪显然公务缠身,匆匆扒拉了几口便起身离去。我陪着厉琛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又目送两个小郎君被司机接走上学,这才随他转回书房。

几盏清茶下肚,厉琛摩挲着杯壁的莲花,忽然开口:“七叶先生,稍后我还需出门一趟。”

我略感意外,放下茶杯,问道:“是有急事吗?”

他似在斟酌词句,语速缓慢:“倒非急事。是一位……故人,名叫徐雁。”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她所在的徐家,从前是我们历家的盟友,往来甚密。我与她……算是从小一处长大的玩伴,情谊颇为深厚。”

——虽说是“盟友”,但直觉告诉我,这徐家恐怕是依附于历家的小家族,或者说“附庸”。

那么,依附家族的小姐,与其说是平等的“朋友”,更像是精心安排的“伴读”或“玩伴”。

“历家倾覆后,徐家也随之破败。徐雁随家人远走他乡,自此音讯断绝,算来已有二十余年了。”厉琛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怀念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随即又被一丝真切的笑意取代,“也是机缘巧合,前些日子,我竟意外收到她的来信。信中说她这些年辗转在侑川府,家里做些小买卖,日子尚算安稳。她思乡心切,决定回来看看,恰巧在艺术报刊上看到关于我的报道,便设法联系上了。”

我摩挲着下巴:这么说是个破镜重圆的故事……不对,“破镜重圆”好像不能用在这里。

“所以,徐雁女士即将回到鑫玖州,您打算亲自去接站?”我确认道。

厉琛颔首:“正是此意。”

我微微蹙眉,直言劝道:“厉先生,恕我多言。目前情况还不明朗,出行风险很大。不如由我代劳,前往接应徐女士?我想她一定能体谅您的难处。”

厉琛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却异常坚定:“七叶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徐雁她,是我在那场变故之后,唯一尚存联系的、能代表‘过去’的人了。这二十多年来,物是人非,能再见一面,于我而言……意义非凡。”他语气恳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着,“我明白其中风险,但此番……我意已决。”

我沉默地看着他——那份深切的期盼与怀念之情不似作伪。我只是个受雇的临时保镖,刚才就是尽职一劝。既然雇主下定决心,我自然也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明白了。”我点点头,换上轻松些的语气,“那么,徐女士几点到站?我去通知张司机。”

厉琛如释重负,脸上绽开笑容:“正午十二点,从侑川府来的列车。”

*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张宇驾驶的灰色轿车稳稳停在鑫玖州庞大繁忙的交通枢纽外。

这座枢纽如同城市的心脏:传送阵的光芒此起彼伏,列车的汽笛长鸣,内河轮船的乘客摩肩接踵。我护着厉琛穿过涌动的人潮,来到指定的出站口。高高举起事先准备好的牌子,上面写着“徐雁女士”几个大字。

侑川府来的列车刚刚抵达,人流如开闸洪水般涌出。我一边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群,一边用风将牌子悬浮在更高处。厉琛站在我身侧,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急切地搜寻着。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色旗袍的身影奋力挤出人潮,朝这边用力挥手:“厉——琛——”

厉琛闻声望去,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徐雁!”

两人快步迎上,紧紧相拥。徐雁笑得眉眼弯弯,“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哪里,我看你才是风采依旧。”厉琛脸上扬起罕见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放松与开怀。

我悄悄打量着徐雁。她看起来比厉琛年长几岁,眼角有了些微细纹,一头柔顺的黑发披在肩头,细看却夹杂了几缕银丝。身上的米白色旗袍剪裁合体,玉兰花刺绣点缀襟前,但布料已经洗得微微泛旧,光泽略显暗淡。她拎着一个浅粉色的棉布手包,式样简约,包面上刺着疏落的白梅,绳结下系着一小块古朴的木牌——风格明显带着侑川府的韵味。

——只需一眼,我便断定,徐雁过得恐怕远不如她信中所描述的那般宽裕。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徐雁的目光终于落在一旁的我身上,带着温和的询问:“这位是……?”

我右手抚胸,微微欠身:“徐雁女士,您好。我叫七叶露,暂任厉琛先生护卫之职。”

“七叶先生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厉琛在一旁补充道,语气真诚。

徐雁并未追问细节,只是得体地回礼:“七叶露先生,幸会。”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久留之地。”我适时提醒,“车辆已在等候,回府后二位可以尽情叙旧。”

厉琛与徐雁欣然应允。我们迅速上车,张宇熟练地驾驶车辆汇入车流,不多时便回到了郝府。

府中早已备下丰盛的午宴。徐雁一踏入餐厅,目光扫过满桌佳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难以置信地看向厉琛:“这……是王妈妈?!”

厉琛含笑点头:“正是。王妈妈听说你要回来,特意做了这一桌子,都是你从前爱吃的。”

听到这,我也明白了——王妈妈果然是历家的旧人,从小跟在厉琛身边,难怪情同亲人,称呼也如此亲昵。

无意打扰这对久别重逢的故人叙旧,我将他们送至餐厅门口便告辞离开。

我吩咐周长安帮我拣选几样小菜送到房中。不多时,他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过来,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我没什么食欲,只随意吃了几口,然后回到书桌前,再次翻开《园中遗梦》。

小说越往后读,这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便越发明目张胆。二爷竟然出轨了府中一位已婚的女仆,情到浓时,还将对方一缕头发藏于贴身之处。我暗自摇头:这要是被那位精明厉害的二夫人发现,还不得闹翻天?

不过,最先发现这缕头发的,竟是二爷的另一位情妇。她隐瞒下来,一场风波,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看了两个多小时,我感觉眼睛有些发涩,于是起身去浴室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郝府备有各式各样的香氛浴盐,我挑了一款浅蓝色、散发着清幽铃兰香气的,倒入浴盆,氤氲的热气很快驱散了阅读带来的疲惫。

收拾清爽,我看差不多到了饭点,便慢悠悠朝餐厅走去。路上,恰巧遇见下班归来的郝漪漪,她身边跟着一位穿绛紫色真丝旗袍的红发女子,正是厉琛提过的郑芙。

“郝女士,郑女士,晚上好。”我上前招呼,“今天准时下班?”

郝漪漪步履轻快,心情似乎不错:“托胡大人的福,事情顺利解决,还格外开恩让我们早退了五分钟。”

我笑道:“那确是好事。”提前下班的喜悦,就算是秘书长也不能免俗。

三人一同步入餐厅。厉琛与徐雁正并肩坐在桌旁,低声交谈着,气氛融洽。郝嘉和郝雍不在——他们晚上要参加同学的生日宴。

“漪漪,七叶先生。”厉琛见我们进来,起身招呼。

徐雁也随之站起,目光转向郝漪漪,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漪漪,好久不见。”

就在这一刹那,我清晰地感知到身旁的郝漪漪气息骤然一凝!

她的脸上堆起无懈可击的热情笑容,声音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哎呀!这不是徐二小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回来了?”但那笑容深处,是凝重的提防和尖锐的敌意。

她认识徐雁?我微微一愣,沉默地在自己的位子坐下。

晚餐是炸酱面和红烧肉,佐以几碟清爽小菜。

王妈妈的厨艺一如既往地好,然而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耳边是三人“热络”的交谈,身旁是郝漪漪那强压着、近乎实质的冰冷敌意。第一千次,我后悔今晚为什么非得来餐厅吃饭。

自己在屋里解决不好吗!!!

“徐雁妹妹看着倒是更显风韵了,”我埋头戳着碗里的面条,听郝漪漪用亲昵的语气说着,“这次回来打算住哪儿?要不要姐姐帮你物色个清净舒坦的好客栈?”

徐雁笑容温婉:“多谢漪漪姐挂心,不必麻烦了。”

一旁的厉琛自然地接口道:“客房我已叫人给雁雁收拾妥当了,就安心住下吧,彼此也好照应。”

“哦?是么?”郝漪漪笑了,听起来格外热切,“那妹妹千万别客气,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住多久都行。”那“家”字,咬得格外清晰。

我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这气氛……郝漪漪不会突然掀桌子吧?!

实在如坐针毡,我匆匆扒完碗里最后一点面,起身告退。逃也似地走出餐厅,发现郑芙早已出来,正斜倚在廊柱下,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淡淡的清凉气息在夜风中飘散。

“郑女士。”我虚弱地打了个招呼。

郑芙微微颔首,吐出一口薄雾,红宝石般的眸子扫过我,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同情?

我苦笑着摇摇头,拖着沉重的步伐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

床头的机械钟滴答滴答地走到七点。我写完了给尤莉斯、弗涅斯卡以及忒提丝的信件,准备明天寄出。

在给尤莉斯的信中,我“狠狠”控诉了她那条“幸运项链”的“欺诈”行为,强烈要求她给予我“精神损害赔偿”。

刚舒展四肢躺下,准备享受片刻安宁。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该来的躲不过……我认命地叹了口气,起身开门。“晚上好,郝女士。”

“你似乎料到我会来?”她微微挑眉,神色自若地随我进屋。

我斟上两杯清茶,直言道:“事实上,我都怕您当场暴起,给徐女士一巴掌。”

郝漪漪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郝漪漪还不至于如此沉不住气。当众失态,只会授人以柄,落了下乘。”

我耸耸肩,“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您可别交给我太复杂的任务。”

“自然不会让你为难,”郝漪漪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变得锐利,“所以,七叶先生,您果然能洞悉人心,感知情绪。”她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陈述。

我不置可否。她也不需要我的明确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真是令人羡慕的能力啊……若是我当年能有这般本事,或许……”

她并未直接提出要求,反而陷入回忆,语调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带着淡淡哀愁的平静:“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厉琛、徐雁,相识已久。只不过,他们一个是历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一个是徐家精心教养的二小姐,而我……不过是历家的一个小女佣。”

听到这堪称“惊天秘闻”的开场,我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凝神倾听。

“我没什么显赫出身,十八岁高中毕业,为了生计应聘到历家做侍女。先是在老夫人(厉琛的姑祖母)跟前伺候,后来调到当时的家主夫人孙霞(厉琛的婶母)房里,最后被指派去服侍小少爷厉琛。”她的话语平铺直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朝夕相处中,我……喜欢上了琛哥儿。可我也明白,女仆与少爷,云泥之别。他身子骨弱,性子又喜静,醉心书画,在家族中并非最受重视的嫡系——历家为他安排的出路,便是寻一门有利的亲事,与某个需要结交的世家联姻,做个体面的‘贤内助’。”

“我不甘心。于是,我瞒着所有人,开始拼命准备公务员考试——我想着,若我能凭自己的本事在七司之中崭露头角,挣得一份前程,是否……就有那么一丝希望,能配得上他?胡大人看出我的能力,暗中提点……可没等到我真正站稳脚跟,历家……就遭了灭顶之灾。”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我在那断壁残垣、尸山血海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琛哥儿,拼了命把他背了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历家没了,那些强加于他的联姻自然也随之消散。后来,我们相依为命,互相扶持,过了两年……便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真是曲折的爱情故事……要是改编成歌剧,在卢丹一定非常叫座。

郝漪漪幽幽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自怜与委屈:“我知道,论出身门第,我原是高攀了琛哥儿。所以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做事,往上爬,就想给他最好的,让他过得舒心惬意,不必再受半分委屈……我原以为,我们共过患难,这份情谊坚不可摧……”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没想到,徐雁回来了。”

“她从小就和琛哥儿一处长大,青梅竹马的情分,非比寻常。而且……”郝漪漪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向客房的方向,“她徐雁,当年来到历家,可不仅仅是为了陪少爷小姐们玩耍解闷那么简单。”

我试探着问:“是……为联姻铺路?”

“联姻?”郝漪漪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徐家依附历家,想攀上高枝。徐老三那一双模样出挑的儿女——徐雁和她弟弟——都被当作‘礼物’送进了历家。名义上是伴读、玩伴,实则是从小培养性情、学习规矩,待到年纪合适,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历家子弟的‘知心人’!”她的语气充满鄙夷。

读作“知心人”,写作“情人”。这世家大族里的弯弯绕绕,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好小众的语言……终北虚空的文字还可以这样排列组合吗?

“不过,没等徐家得逞,历家这座大厦就轰然倒塌了。”郝漪漪的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快意。

听完这番远超我想象的世家秘辛,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所、所以徐雁她……”我一时语塞。

回想起徐雁初见厉琛时眼中那近乎炽热的光芒,确实与尤莉斯望着弗涅斯卡的眼神如出一辙。

“七叶先生,”郝漪漪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按在茶几边缘,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徐雁此次归来,绝非叙旧那么简单!二十多年杳无音信的青梅竹马突然出现,即便现在琛哥儿对她没有别的心思,可谁能保证她不会借机撩拨?”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透露出深切的恐惧,“我郝漪漪能有今日,能有这个家,付出了多少,您想象不到!我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来破坏!”

她猛地站起身,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您是琛哥儿的护卫,可以时刻跟随在他身边,又有那看透人心的神奇能力!我求您,帮我留意他和徐雁的一举一动!若发现任何……不妥的苗头,请您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连忙侧身避开她的礼。她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十分煽情。作为护卫,留意雇主身边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似乎也……在职责范围之内?

——虽然,我不觉得厉琛会做出婚内出轨这种事……

“郝女士言重了。”我叹了口气,“既然您如此说,我……自然会留意。”

郝漪漪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欣喜光芒,连声道谢:“多谢!实在多谢您能理解!”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迅速收敛了情绪,“夜深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高挑却略显孤寂的背影融入浓重的夜色。

院门轻轻合拢的刹那,我倚着门框,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七叶露:你们鑫玖州人??!

往繁华城邦走,小七叶会看到更多“炸裂”的事情……

波图罗其实也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是他一直待在帕德镇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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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鑫玖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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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荧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