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行程就这么告吹了。
本来厉琛兴致勃勃，要带我去见识另一场书法展，再淘些上好的文玩字画。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一搅，任谁也没了兴致。
跟金鳞卫交接了昏迷的刺客，我陪着面色微白的厉琛坐车返回郝府。来接应的张宇一脸惶急，直到看见我们安然无恙，才放松下来，默不作声地发动了车子。
傅梓铭没跟我们一道，他得留在金鳞司配合笔录。
回到郝府时，太阳已微微偏西。厉琛眉宇间的倦色浓得化不开，半日的奔波加上生死一线的惊吓，显然透支了他本就欠佳的精神。刚在客厅坐下，便有佣人捧着通讯器快步走来：“老爷，夫人的讯息。”
厉琛连忙接过，走到窗边低声交谈起来。隔得远，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瞧见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温软的笑意，连带着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啧，这神情，跟尤莉斯和弗涅斯卡一样腻歪。我这个单身汉，实在难以理解其中奥妙。
比起心力交瘁的厉琛，我倒是精力充沛。同他招呼一声，便回了暂住的小院。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我翻开了昨天在福园书店买的《园中遗梦》。
鑫玖州的文字，如同他们曲折回环的街巷，读起来颇为费劲。那些含蓄的辞藻，那些话里有话的对白，尤其是涉及深宅大院规矩礼数的部分，常常让我这个“外邦人”看得云里雾里，有时一个段落要反复寻思好几遍，才能勉强咂摸出真意。
正读到男主人公在早逝的秦夫人灵前与一位引舵司的副管事相谈甚欢，对方还赠了他一串品相不凡的沉香手串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七叶先生在吗？”是周长安温和的声音。
我放下厚重的书册，起身开门。门外周二郎面带微笑：“老爷请您移步用晚饭了。”
我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向墙上的挂钟——黄铜指针赫然指向四点三十五分。
沉浸在书里的世界，时间的流逝竟如此无声无息。
“好，我稍作整理便来。”我点头应下。
换了身舒适的白衬衫，外罩一件素灰马甲，我来到餐厅。里面只有厉琛和两个刚从学校回来的孩子，佣人们正轻手轻脚地布菜。郝漪漪的位置空着。
寒暄落座。桌上摆着白瓷碗盛的酱肉丝，油亮的肉丝裹着甜面酱，码在葱丝铺就的盘子里。旁边的青瓷盘则是本地特色的炒麻豆腐，灰绿色的豆腐块浸润在深褐色的酱汁里，撒了韭菜花和辣椒油，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带着发酵气息的醇厚酸香。白瓷饭桶揭开，新焖的白米饭热气腾腾。
两个孩子显然饿了，拿着勺子挖了饭，拌上麻豆腐吃得小脸都沾了酱汁。厉琛无奈地拿着软巾，一边给他们擦拭，一边温声叮嘱：“慢些吃，不要弄得满脸都是。”
吃到七八分饱，我随口问道：“郝女士不回来吃饭？”
“她今晚有个紧要会议，脱不开身，就不回来了。”厉琛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淡然。
*
饭后，厉琛在书房里辅导两个儿子课业。小郎君们才上小学，学的无非是些基础，对厉琛这等饱学之士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
我在书房高大的紫檀木书架间踱步浏览。架上典籍浩如烟海，多是文学、艺术、历史、政论，与罗浮大宅书房里那些堆满数学公式、工程图纸和前沿期刊的景象截然不同。
我正抽出一本《鑫玖州艺术流变考》翻阅，衣角忽然被扯了扯。低头一看，郝嘉仰着小脸，手里举着习题册：“七叶叔叔，这道题我不会，您能教我吗？”
我蹲下身接过本子：“当然。但要是诗词文章，我可远不及你父亲。”
一看，数学题。
那就没事了。
包教包会。
题目：建筑队要修一段长60米的小路。甲队每天能修6米，乙队每天能修4米。两队从路的两端同时开工，3天后甲队有事离开，剩下的由乙队单独修。乙队还需要多少天才能修完这段路？
手边没有草稿纸？没关系！
我心念微动，几点晶莹的水珠悄然浮现，悬停在半空，排列组合成数字与算式。郝嘉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低呼：“哇！七叶叔叔好厉害！”
我故意眯起眼，轻哼一声：“哦？早上是谁说我是‘大坏蛋’来着？这会儿嘴又变甜了？”
郝嘉没料到我翻起旧账，小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辩解：“才、才没有！”
“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不再逗他，我操控着水珠，一步步给他讲解思路。
毕业于“罗浮理工科速成班”，讲解这种小学数学题，就如同厉琛解析一首五言绝句般轻松。如果连这都搞不定，我怕是真得买张车票回波图罗，跪在罗浮先生墓前忏悔了。
我深入浅出地讲了几道不同类型的题目，郝嘉不仅听得专注，还能举一反三，我甚是欣慰。正讲着，感觉身边又多了一道气息——不知何时，郝雍也悄悄凑了过来，安静地站在一旁。
我偏头问他：“三年级的题目，你听得懂吗？”
郝雍诚实地摇头，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变幻的水珠：“听不懂，但是七叶叔叔变的水……好看。”
不远处，书桌后的厉琛似乎低笑了一声，旋即又化作几声掩饰性的咳嗽。我瞥了他一眼：我听见了！
……行吧。只要人在，就能感受数学的熏陶。
又辅导了一会儿，书房门被轻轻叩响——是傅梓铭。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奔波后的疲惫，手里紧握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厉琛知道他有要事禀报，示意赵嬷嬷将两个孩子抱走。
我们在茶案旁落座。傅梓铭没有耽搁，直接切入正题：“很遗憾，金鳞司那边的常规审讯没有突破性进展。那刺客如同哑了一般，若非行刺时开口说过话，我们都要以为抓了个天生的哑巴。”
他顿了顿，看向厉琛：“时间紧迫，我动用了异能，看了她一眼。”
厉琛微微颔首，显然对傅梓铭的能力了然于心。他转向我，解释道：“梓铭的异能比较特殊，我们称之为【并非当下】，能随机窥见目标三天内的一段过去或未来的景象片段，长度大约在十秒到一分钟之间。一日之内，仅能发动两次。”
哇，异能还有名字？我是不是也可以给自己的异能起两个？
“是的，”傅梓铭接口，“今日第一次用在了老爷身上，确认安全。第二次便用在了那刺客身上。异能所见景象虽无明确的时间标记，但我看到的画面非常明确——是尚未发生的未来。”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我看见她的死亡，就在夕阳垂暮之时。”
“她现在情况如何？”我追问。
“还活着，兴许是时间未到，又或者我们的行动改变了未来。”傅梓铭语速加快，“但那时已近傍晚，距离最近的‘夕阳垂暮’只有不到四个小时。常规的疲劳审讯和等待支援都来不及了，我立刻将所见和紧迫性报告了夫人。”
厉琛赞许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夫人当机立断，联系了一位可信赖的、擅长记忆魔法的法师——叶莲娜·彼得罗芙娜·斯米尔诺娃，也就是最近福安巷声名鹊起的‘斯莲大师’。夫人动用权限，安排斯莲大师即刻前往金鳞司，在特殊审讯室、并有金鳞卫高层和记录官全程监督的情况下，对刺客施法，直接读取其记忆。”
——居然是个简单粗暴的方法。虽然手段非常规，但在争分夺秒的危机时刻，这是获取关键信息最直接的方式。
“记忆里恐怕没什么指向幕后真凶的确凿证据吧？”我推测道，这符合那伙人行事缜密、不留活口的风格。
“正是。”傅梓铭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这刺客是在黑市上接的匿名委托，报酬丰厚，目标又非声名显赫的权贵或顶尖高手，她便铤而走险。她本身是个武者，但拥有易容类异能，一直变换形象尾随我们。混进‘白云深处有人家’后，她伺机打晕了一名女侍，伪装成其模样，这才得以接近行刺。”
“金鳞卫正沿着黑市这条线往上追查，但对方极其谨慎，层层匿名，需要时间，且结果难料。”
厉琛听完，沉默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惫。“知道了。辛苦你了，梓铭。此事记你一功，奖金照例。”他揉了揉眉心。
傅梓铭肃然应下，虽然面上不显，但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心里的愉悦——这就是奖金的力量！
*
时候不早，众人各自散去。厉琛由佣人扶着回房歇息，傅梓铭也告辞回家。我独自一人，沿着抄手游廊，缓步穿行于郝府的花园。
微凉的夜风送来草木清香，然而，我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变化——空气中弥漫着几股陌生的、刻意收敛的气息，隐藏在假山后、树影间；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稳定存在的能量波动，笼罩了整个院落。
我脚步未停，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几处院墙和檐角。
——郝漪漪的动作果然迅捷。不仅暗哨增加了，还启动了守护结界。
不知不觉踱到厨房附近，一股浓郁鲜香的霸道气味隔着老远就钻入鼻腔。
我循着这勾魂摄魄的香味寻去，只见王妈妈正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一口大铁锅里，酱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大块的羊蝎子在浓汤中沉浮，骨髓的香气混着大料和辣椒的辛香直冲脑门。旁边小锅里卧着糖油饼，金黄边儿翘着，甜香混着麻酱味。案板上堆着刚切的水萝卜丝，脆生生水汪汪。
王妈妈一转身，从另一口锅里盛出一碗油润浓稠的炒肝，脸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来一碗吧，小先生。”
面对这扑鼻的香气，我这没有发福担忧的人偶自然从善如流。
“您这么晚还在忙？”我接过碗，倚在门边，看着锅里翻腾的热气。
王妈妈把萝卜丝码进青花小碟里：“夫人就快回来了。她加班到这么晚，回来能吃上口热乎的，比什么都强。”
“郝女士这样的大人物，也要熬到这么晚？”我舀起一勺滑嫩的炒肝送入口中。
她看了我一眼，手上动作不停，笑道：“官越大，担子越重哩！夫人跟着胡大人，管的都是关乎全州上下的大事，哪能说推就推？这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饭喽。”
有道理。
“唉……”王妈妈搅动汤勺的手忽然慢了下来，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色，“今儿个……你们在外头又不太平了吧？琛哥儿……他怎么样？我不敢当面问他，他这孩子啊，最是报喜不报忧，在老婆子跟前也总是装着没事人似的。小先生，你跟婶子透个底儿？”
“琛哥儿”这个亲昵的称呼，先前只在郝漪漪口中听过。府中其他人，包括管家曹曦月，对厉琛的称呼都是恭敬的“老爷”。
这么看来，王妈妈跟厉琛的关系非同一般。
面对她真切的担忧，我如实相告：“厉先生毫发无伤，连皮都没蹭破，只是受了些惊吓。我看他精神还好，估计休养几天就能恢复。”
王妈妈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可吓死我这把老骨头了……”她搅动着锅里浓郁的汤汁，又叹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浓的心疼，“琛哥儿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弱，没遇过多少好。好不容易安稳几年，怎么又摊上这种事……那些……”
她猛地刹住话头，像是意识到失言，连忙舀起一大勺热腾腾的羊蝎子汤塞到我手里，“来来，再喝碗汤，夜里寒气重！”
见她如此，我也识趣地不再追问，道了谢，捧着汤碗慢慢喝完。
暖意从胃里蔓延开，驱散了秋夜的微凉。随后，我便告辞回了自己房间。
鑫玖州怎么这么多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鑫玖州（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