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睡不惯鑫玖州的硬板床,还是昨夜那场未遂刺杀的阴影仍在心头盘桓,我只睡了五个小时便醒了。
窗外雀儿叽叽喳喳地叫唤,高低错落,活像一群人在晨光里闲话家常。我在床上打了个滚,坐起身,支着下巴在窗边听了半晌,然后伸手推开木格窗棂。
十月的晨风带着清冽的凉意拂面而来。虽不怕冷,我还是下意识将被子往上裹紧了一些,只伸出一只手搭在窗沿。
“啾啾——”
一只浅灰色的小团雀轻盈地落在我的掌心。它歪着小小的脑袋,用两颗黑曜石般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我。
太可爱了!
我捂住胸口,感觉头顶简直能开出花来。
和小团雀逗弄了一阵子,我轻轻挥手送它飞走,起身舒展筋骨。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线条硬朗、装饰着齿轮的机械钟——典型的波图罗风格。
六点半。
时间还早,但我不打算睡个回笼觉,直接趿拉着软底布鞋去盥洗室梳洗。
打理清爽,我推门而出。隔壁房门应声而开,一位身着浅蓝色长褂的年轻男子走出来,朝我拱手行礼:“七叶先生,早安。在下周长安,行二,府中人也唤我周二郎,奉夫人之命侍奉先生起居。若有差遣,唤我一声即可。”
我颔首回礼:“周先生早,这几日有劳了。”
寒暄几句,周二郎告知郝漪漪夫妇邀我共进早餐。跟随他在庭院回廊间穿行,来到一处院落,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笑语不断。
见我进来,郝漪漪与厉琛起身相迎。正埋头吃饭的郝嘉、郝雍也抬起头,脆生生地喊道:“七叶叔叔早上好!”
我依次问候,在厉琛身侧落座。早饭是卷饼——薄而韧的面饼裹着脆爽的土豆丝、豆芽、火腿丝和榨菜丝,刷上咸鲜的酱料,再撒上碧绿的葱花香菜,卷得扎实。一口咬下,面饼的麦香、配菜的清爽与酱料的醇厚在口中交融。
有点像波图罗的塔可,风味却截然不同……我满足地眯起眼,咬一口卷饼,再喝一口温热的豆浆。
郝嘉和郝雍两个小孩子喝的则是牛奶。两人捧着杯子咕咚咕咚喝完,抬起头时,唇边都滑稽地挂了一圈“白胡子”。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郝嘉立刻涨红了脸,嚷嚷着“七叶叔叔大坏蛋!”,郝雍则害羞地躲进父亲怀里寻求安慰。
郝漪漪没忍住,也笑了起来,收获了郝嘉的一句“妈妈也是大坏蛋!”。
吃饱喝足,郝漪漪前往总章司上班,两个孩子也由司机送去学堂——郝嘉八岁,郝雍六岁,同在一所小学就读。
厉琛引着我,在郝府幽静的庭院里缓步而行,既是消食散步,也是让我熟悉环境。随后,他召集了府中几位主要仆役,在客厅所在的大院中与我相见。
“这位是七叶露先生,来自波图罗,”厉琛向面前站立的五六人介绍道,“今日起暂任我的护卫。诸位日后多多照应。”
我下意识地要脱帽行礼,手抬到一半才想起穿着鑫玖州服饰,没戴礼帽,只得顺势将手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致意。
厉琛开始逐一介绍:
“这位是府中大管家,曹曦月。”他指向昨夜见过的、身着墨绿色倒大袖旗袍的女子。晨光下看得更真切,她约莫四十余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干练。“府中诸事协调,可寻曹管家。”
曹曦月身后是傅梓铭。厉琛笑道:“这位你已熟识。傅梓铭,我的私人助理。”
接着是两位身着素色袄裙的中年妇人。左边一位身材高挑些,看向我时笑容相当慈祥。
“王妈妈,王彩凤,”厉琛语气带着亲近,“府上的掌勺大厨。你刚才赞不绝口的卷饼,便是出自她手。有什么想吃的菜肴,都可以去寻她。”
我肃然起敬——卷饼之神!
另一位妇人瞧着面善,经厉琛提醒才想起是昨夜小郎君身后跟着的保姆,赵嬷嬷,名唤赵君。
最后是一位发型新潮的年轻司机,张宇。别看年纪不大,是个厉害的老司机。后来我得知,他居然是傅梓铭的表弟。
介绍完毕,厉琛又向我展示了一张年轻女子的照片。她皮肤白得发光,生着一双凌厉的丹凤眼,柳叶眉,五官英挺,最醒目的是一头火焰般的红发。
“这位是漪漪的得力助手,郑芙,家中行四,人称郑四姐。她不住府内,寻常难见,但若是过来,一定是紧要事务。记住她的样子,免得日后误会。”
我点头,将郑芙的模样记在心里。
一番认识下来,时间已经接近八点半。厉琛告知今日行程:“不才于书画家协会忝任副职,今日恰逢一位老友举办画展,理应前往道贺。”
我自然没有异议:“初次见面,就觉得您气质非凡,果然应了鑫玖州的那句古话——‘腹有诗书气自华’。而且,我听说鑫玖州书画自成一家,跟虚空别处都不同,正好借此机会开开眼界。”
*
画展设在一处私人公馆,距离郝府挺远,几乎横跨了半个主城区。张宇驾车将厉琛、我和傅梓铭送至目的地。
厉琛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书画店铺,介绍道:“此地名为‘翡翠园’,早年是玉石集散地,后来玉市迁往城外,只留其名。因邻近大学,学子云集,书肆林立,渐渐成了笔墨纸砚、古籍字画、古玩雅器的汇聚之所。”
我望着连绵不绝的书画斋、古董铺,不禁啧啧称奇。
步入公馆,一股混合着松烟墨香与松节油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厉琛前去与画展主人叙话,我则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一面留意他的安全,一面欣赏墙上的展品。
我在一幅《秋海独钓图》前驻足。寥寥数笔勾勒的芦苇在宣纸上似被风吹动,老渔翁斗笠上仿佛沾染着淡赭色的秋阳,细细的钓线隐入泼墨般的苍茫海面。
这与波图罗那种纤毫毕现的写实油画截然不同。我想起罗浮大宅里那幅描绘渔夫出海的大画,棕色的脸庞真实得仿佛能触摸到海风的咸腥,连脖颈上的汗珠都清晰可见。而眼前的水墨,渔翁的面容仅用三笔淡墨晕染,却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浸透岁月的风霜——这是一种意境。
仕女、鸟雀、花卉……我一幅幅看过去,心神沉浸其中。论色彩的鲜艳夺目,它们远逊于亚拉宫壁画上那些金碧辉煌的仙女精灵。但若论那流动的气韵与含蓄的意趣,鑫玖州的水墨丹青则胜出不止一筹。
不知不觉,我已经逛到画展出口附近。那里设了一间售卖文玩字画的商店,我饶有兴致地浏览着,准备挑几件最具鑫玖州风韵的小玩意儿寄给尤莉斯和弗涅斯卡。
“七叶先生。”厉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我放下手中的砚台,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厉琛没说话,引我走离店铺几步,才低声道:“七叶先生若对书画真有兴趣,改日我可为您引荐几处真正的好去处。这里的物件……”他无奈地笑了笑,“难称上品,而且专做游客生意,价码虚高得很。”
原来是怕我当了冤大头……我笑着说:“实不相瞒,我对书画一窍不通,全凭感觉。日后真要采买,定要仰仗您掌眼了。”
厉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我看您方才观画极为专注,若非懂行之人,怎会驻足良久?”
我摊开双手,坦率道:“技巧妙处,我一概不通。但画作中蕴藏的情感、作者落笔时的心绪……这些却如同墨迹本身,清晰地留在纸上,可以感知。”
“愿闻其详?”厉琛似乎被勾起了兴趣。
我举例说明:“比如3号厅里有一副很长的画卷,画中楼阁华美,数十号人齐聚欢宴,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丫鬟仆妇、小厮侍卫……表面一派花团锦簇,可我感受到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刻骨的孤独。”
——虽然画旁的简介只写着“生动描绘名门望族欢庆澜海祭之盛况”。
话音未落,我瞥见厉琛的眼神陡然凝固,直直地定在我脸上,仿佛穿透了我望向某个遥远的虚空。
“历先生?”我吓了一跳,“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他缓缓摇头,声音有些飘忽,目光依旧失焦,“七叶先生……您真当……慧眼如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幅画……是我画的。就在历家……倾覆之后不久。”
什么?!
我顿感懊悔,恨不能把刚才的话吞回去——怎么偏偏挑了这幅画来点评!这下可好,生生揭开了厉琛的陈年伤疤!
尤莉斯……你说实话,那项链上刻的到底是幸运魔法还是厄运诅咒?!!!
内心泪流成河,面上只得强作镇定,低声道:“……抱歉。”
“无妨,”厉琛终于回过神,疲惫地摆了摆手,嘴角牵起一丝苦涩,“都……过去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闭嘴。
*
中午,我们在画展附近一家颇具格调的餐厅用餐。餐厅的名字起得极富鑫玖州韵味,我看了好几遍,落座后脑中却只余下一个“云”字。
菜品很快呈上,都是精致菜肴。
青瓷海碗中卧着葱烧海参,黑褐参体吸饱了酱汁,油亮润泽,衬着煸炒至蜜色的葱段,筷子一夹颤巍巍的。对面是鲍鱼烧土豆,巴掌大的鲍鱼切花刀,裹着浓稠的鲍汁,炖得软糯的土豆吸足了醇厚鲜味。最诱人的是一只挂炉烤鸭,枣红色的鸭皮泛着光泽,片得薄如纸,整齐码放在蒸笼荷叶饼上,蘸上甜面酱,裹上葱丝和瓜条,入口酥香流油。
鑫玖州的海鲜烹饪手法偏重,酱味浓郁,多少掩盖了海产本身的鲜甜,不太合我口味。但这烤鸭……实在是人间至味!
许久没吃到禽类,还做得如此登峰造极!要不是在外面,我几乎要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壶中茶水告罄,傅梓铭去叫服务员添水。片刻,一位身着青色短旗袍的年轻女子拎着铜壶进来。
她先为桌上的大茶壶续满热水,接着依次为客人添茶。走到主位的厉琛身边,她拿起他的青瓷茶杯。就在放下茶杯的瞬间,她脚下似乎一个趔趄,手腕不稳,滚烫的茶水顿时泼洒出来,溅湿了厉琛的衣襟!
“哎呀!实在对不住!”她神色惊慌,连忙抽出纸巾,作势要替厉琛擦拭。
——一切看似寻常的意外。
不对!
电光火石间,我厉声喝道:“别碰他!!!”
只见那“服务员”擦拭的动作骤然变向,五指成爪,裹挟着凌厉劲风,狠狠朝厉琛心口拍落!
——这一掌若是拍实,以厉琛那小身板,胸骨怕是要碎成齑粉!
两人距离太近,贸然使用雷电恐伤及厉琛。但这难不倒我!
包厢内平地起狂风,风流卷着厉琛连人带椅向后滑开半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我一记迅疾的侧踢重重踹在刺客腰间!
“留活口!”傅梓铭的喊声响起。
我微微颔首,指尖银芒跳跃,数道细密的电弧瞬间在我与那刺客之间交织成一张噼啪作响的电网,将她牢牢困在原地。
那刺客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随即双眼翻白,瘫倒在地,再无动静。
卷饼卷饼~~~卷饼卷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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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鑫玖州(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