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鳞司做完笔录,我踏出衙门,抻了个懒腰,舒展身体。夜色深沉,不远处,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静静停泊。车门打开,走下一人,正是梓铭。
“晚上好,七叶先生。”他微微颔首,为我拉开了后座车门。
“晚上好,……梓铭先生。”不是我想这么亲密地叫人,可我不知道他姓什么。
梓铭愣了一下,随后道:“我姓傅。”
“好的,傅先生。”我坐进车后座。
一路无话。车子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流淌。大约二十分钟后,在我小鸡啄米般不断点头、马上睡着时,车身稳稳停下。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到了,七叶先生。”傅梓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推门下车,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宅邸。两尊石狮蹲踞门前,在月光下投出威严的剪影。我跟随傅梓铭穿过门楼,步入庭院。院中植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树木,枝桠在月光中舒展,筛下满地摇曳的碎影。
走过三间穿堂厅,眼前豁然开朗,是灯火通明的正房大院。正面的几间上房,雕梁画栋,檐角飞翘。正屋门外,有位身着墨绿色倒大袖旗袍的女人静立等候。傅梓铭向她招呼:“曹管家。”
女人颔首致意,动作利落地打起门帘,向内通传:“夫人、老爷,七叶先生到了。”
傅梓铭没有进屋,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我猜他大半夜被叫起来上班,心情应该不会轻松。
客厅内,暖黄的灯光流淌在八仙桌面上,条案上的铜炉余烟袅袅,氤氲着淡淡的檀香。
并排的两把主位上,左边坐着厉琛,眉宇间难掩被深夜惊扰的倦意。右边则是一位陌生的女人。她看起来与厉琛年岁相仿,容貌美艳,鹅蛋脸上一双明眸顾盼生辉,身材苗条,一头黑色短发垂落在耳畔。一身宝蓝色短袖旗袍衬得她气质干练,颈间一条莹润的珍珠项链平添贵气。她眉眼含笑,亲切中又自然流露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想必这位便是厉琛的妻子,总章司的郝秘书。
厉琛见我进来,起身相迎,关切道:“七叶先生,深夜遇险,可有受伤?”
“没有,”我平静回答,“那刺客未能伤我分毫。”目光随即转向那位女士。
她起身,向我伸出手,笑容得体:“在下郝漪漪,忝为总章司秘书长,蒙胡管事提携,在其手下效力。”
我与她握手,“幸会,郝女士。”
——等等?
“总章司秘书长,蒙胡管事提携,在其手下效力”?
电光火石间,我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鑫玖州总章司的“管事人”,姓胡——胡森远?总管事人?
……他手下的秘书长?这几乎等同于大港务官莉莉安·艾兰得的幕僚长卡洛西娅·德·米拉的地位!
我心中瞬间将郝漪漪与那位《港口日报》的常客画上了等号。之前推测是厉琛是大官家眷,却没想竟然是如此核心的要员!
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我们相继落座。郝漪漪端起茶盏,闲聊般问道:“七叶先生是波图罗人?不过您的名字,倒颇有几分侑川府那边的韵味。”
我笑了笑:“我不是本地人,来自其他世界,住在波图罗。”
“哦?原来如此。”郝漪漪挑眉,流露出些许兴趣,“说来我与七叶先生也算有缘,祖上亦非终北虚空土著,源世界生计艰难,才举族迁来。”
寒暄几句,茶过一盏,郝漪漪放下茶杯,神色转为郑重。
“多亏您及时出手,护住了琛哥儿,”她目光转向厉琛,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随即又看向我,“那些胆大妄为之徒,我已着人追查,只是目前尚无明确线索。”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说来讽刺,白日里被您制伏、押入金鳞司看守所的那几名活口,不久前……尽数暴毙了。”
我微微一怔:“死了?”
“正是,”她点头,“死状蹊跷,仵作查验后,确认是极其高明的诅咒,施咒者手段老辣,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无从溯源。”
“如此一来,”我微微皱眉,“动机这条线,怕是断了。”
郝漪漪一手支颐,倚在椅靠上,分析道:“我们有两种推测。其一,是冲着我来的。眼下我正牵头一项新法案的审议,牵扯甚广,难免碍了某些人的路。对家人下手,给我个警告,倒也符合某些人阴私的手段。”
她话锋一转,“但细究起来,疑点颇多。有能耐调动如此规模刺客的不过寥寥数位。其中一人正值晋升考核的关键期,行事向来求稳,断不会在此时节外生枝,冒此大险却收益难料;另一人平素自诩清流,对这种下作手段向来不齿;最后一人……其家人曾深受此害,对此类行径恨之入骨,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此,”她目光转向厉琛,道:“我们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厉琛接过话头,神情凝重:“那就是我历家的旧日仇人。”
我调整了下坐姿,示意洗耳恭听。
“七叶先生初来鑫玖州,或不知晓。此地曾有四大世家,皆是绵延千年的豪族,”厉琛语速平缓,带着追忆的沉郁,“平山李家,连河孙家,陵远乔家,以及我出身的洛川历家。斗转星移,如今只剩三家鼎立——我历家,在二十四年前大厦倾覆,死的死,散的散,入狱的入狱,早已成为史书中的一笔了。”
想不到厉琛居然有这样显赫又悲凉的过往……我默然点头。
这四大世家,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先家主……行事多有荒唐不检,结怨无数,”厉琛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郝漪漪连忙轻拍他的背。待气息稍平,他摆摆手示意无碍,才继续道,“最终招致仇家联手反噬,那场祸事……真真是十室九空。若非漪漪当年拼死相救,我早已是泉下之鬼。”
“家主故去、家主夫人入狱后,尘埃落定。当年参与行凶者,虽有一部分伏法,但……”厉琛长叹一声,带着深深的疲惫,“漏网之鱼远走他乡者,不在少数。这些年,明枪暗箭我也经历不少。今日之事,恐怕又是当年仇雠所为。”
二十四年前的旧案……二十四……我心中微动。
一个模糊的记忆碎片浮现——似乎罗浮先生闲聊时提过,鑫玖州现任总管事人胡森远,正是在二十四年前一桩惊天大案中崭露头角,最终取代了前任孙卉香,登上如今高位。
我下意识地观察郝漪漪与厉琛的表情——平静无波,内心的情绪也同样平稳。也是,二十四年的时光足以冲淡许多波澜,这些往事对他们而言,恐怕已是咀嚼过无数遍的陈年旧事。
然而,整个事件真如他们所言这般简单直接吗?
未必。
直觉告诉我,这番说辞带着几分刻意的简化和敷衍,或许因为我是外邦人,或许另有隐情。不过,此刻我们的立场是一致的——都希望尽快结束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既然如此,我没必要深究。
“我明白了。”我顺着话头接道,“说不定那些刺客,也将我误认作厉先生的同伙了。”
厉琛面露歉意:“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我摆摆手,表示无妨。郝漪漪适时道:“既然您应允了护卫之职,这几日便请安心住下。房间已备好,您的行李也取来了。”
我点头,“多谢了。”
郝漪漪展颜笑道:“那这些日子就劳烦……”
话音未落,客厅通往后院的角门“砰”一声被撞开,一个清脆响亮的童音嚷嚷着冲进来:“妈妈!”
只见一个穿着紫色小睡衣的男孩噔噔噔跑在前头,手里还拽着另一个穿蓝色睡衣的男孩。两个小家伙像两颗小炮弹,精准地扑到郝漪漪和厉琛腿边,一人抱住一条。
“爸爸!”
“妈妈!”
他们身后,一位穿着藏蓝布褂的中年妇人气喘吁吁地跟进来,见到厅内情景,慌忙告罪:“夫人,老爷……是我没看住,这就带少爷们回去歇息。”
最先进来的小孩嘴一撇,抱得更紧:“不要——我要妈妈——”蓝衣的小家伙也往厉琛怀里使劲拱。
保姆手足无措地哄劝,孩子却扭着身子不依。郝漪漪见状,挥了挥手:“罢了,由他们吧。我看着便是。”保姆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退去。
郝漪漪略带歉意地朝我笑了笑:“让七叶先生见笑了。”说着将黏在她腿上的孩子抱起来,递给厉琛。
我摇头:“没事,小郎君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郝漪漪低头,对两个小家伙招招手:“既然来了,快给七叶叔叔问好。”
穿紫衣服的小孩率先开口,嗓门洪亮得让我想捂住耳朵:“七叶叔叔好!我叫郝嘉!”他指着旁边的蓝衣小孩,“这是我弟弟郝雍!”
“七叶叔叔好。”郝雍声音小些,带着点腼腆,朝我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你们好。”我微笑着回应。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正好有几块逛街时买的桂花糖。我拿出来,摊开手掌递到两个孩子面前。
“谢谢七叶叔叔!”有糖吃,两个小孩都超大声地道谢,迫不及待地接过糖,笨拙地剥开油纸,将香甜的糖块塞进嘴里。
可爱……看着两张满足的小脸,一丝暖意掠过心头。
厉琛和郝漪漪看着孩子,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我们便各自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