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琛，总章司秘书的丈夫……
再想起里世界中，车旁侍卫手持的制式铳枪，我心中了然：这位历先生，绝对是一位高官的家眷。那场刺杀，九成九牵扯着这“大陆明珠”深处的权力倾轧。
没想到刚踏上鑫玖州的土地，就被卷进了这么一滩浑水。
麻烦。
既然这位厉先生执意要见，那就见见吧。反正，我眼下也没有要紧的事情。
年轻男子带着我，只穿过一条街，便到了他所说的茶楼——“听涛阁”。这名字倒是有趣，这里离海很远，怎么也不可能听到涛声，难道是化用了诗句？
踏上二楼，他在一扇挂着“雨前”木牌的雅间门前停下，轻叩三声。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却略显中气不足的男声：“请进。”
引路人推开门，侧身让开。我迈步而入。
室内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茶香，窗户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陈设极简：一张梨木方桌，四把同款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花鸟画。靠窗的小几上，一只素白瓷瓶里斜插着几枝翠竹，为室内增添了几分清幽。
桌后主位端坐一人，乍看三十岁上下，但细观其眉宇间沉淀的沉稳与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真实年龄恐怕要加上十岁不止。
他身形清瘦，裹在一袭质料上乘的银灰色长衫里，袖口绣着竹子图样。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白皙，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沉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后半部分松松地束成一绺，垂在背后。
他身上有种独特的书卷气，温润如玉，却又像古井深潭，内蕴光华，与波图罗的直率、卢丹的灵动截然不同，是独属于鑫玖州文人的气质。
见我进来，他缓缓起身，双手抱拳，郑重一揖：“厉琛，多谢先生救命大恩。”
我摘下礼帽，颔首回礼：“厉先生言重了。那群贼人也想对我动手，我不过是自保而已，谈不上相救。”
“先生过谦了。”厉琛摇头，神情恳切，“若非先生出手雷霆，厉某此刻恐怕已是黄泉客。此恩，厉某铭记于心。”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各自落座，刚才引我过来的年轻男人为我们斟上碧绿茶汤。茶香氤氲，我喝了一口，清冽回甘，实在是好茶。
放下茶盏，我开门见山地说：“厉先生特意邀我到此处，应该不止是道谢吧？”
以他的身份背景，如果只是简单道谢，大可在金鳞司内找个休息室见面。如此郑重其事地约在茶楼单间，想必还有其他事情要讲。
厉琛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欣赏的笑意：“先生慧眼。厉某确有一不情之请。”他顿了顿，直视我的眼睛，“厉某想聘请先生，暂做护卫。食宿自然由厉某安排，薪资亦必让先生满意。”
做他的保镖？我微微一怔。
“这……为什么？您身边应当不缺护卫高手。”我直言问道。
“先生过誉了。护卫虽有，但如先生这般……”厉琛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洞察，“翻手间控水凝形，困敌于无形，更能引动雷霆之力……这般手段，放眼鑫玖州，亦是凤毛麟角。厉某虽不通武技，但眼力尚可。”
这倒不假。我的控水能力来自涅柔斯，别说鑫玖州了，就是终北虚空也没几个能够媲美。只是我运用不够熟练，远达不到涅柔斯本人出手的水准。
——厉琛这明显是在抬举我。
“而且，”厉琛话锋一转，神色凝重了几分，“先生不仅是刺杀现场的目击者，更是幕后之人计划失败的破坏者。那幕后主使恐怕不会轻易放过您。先生虽艺高胆大，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厉某身边，护卫众多，彼此间也好有个照应。”
我沉默片刻。他说的有一定道理，但……
“我只是个旅行者，厉先生。”我叹了口气，“被卷入事故，是个彻头彻尾的巧合。如果幕后之人还有几分理智在，就不会特意‘关注’我这个‘硬骨头’——没有意义。”
“我有我的旅途，鑫玖州只是其中一站。”我顿了顿，道：“您留不下我的。”
我真心不习惯鑫玖州的“语言艺术”。刚才厉琛的一番话是否有所保留、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也只是靠他身上流露出的情感做了一番猜测。比起这种是话留三分的委婉，还是卢丹和波图罗正大光明的表达更合我意。
厉琛似乎被我这番直白的推拒说得微愕，但他涵养极好，面上依旧温煦如春风：“先生快人快语，厉某佩服。既然如此，厉某也不便强求。”
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年轻男子立刻恭敬地递上一张素雅的米色名片。“这是寒舍的通讯号码，随时有人接听。若先生日后改变主意，或是在鑫玖州遇到任何难处，万望联系厉某，必当竭力相助。”
我点点头，接过名片，将它放入大衣内袋。
“最后，”厉琛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怀，“先生初来乍到，想必正需落脚之处。厉某在福园东恰好有一处闲置的小寓所，虽不宽敞，倒也清静整洁。若先生不嫌弃，权且暂住，也算厉某聊表谢忱，万勿推辞。”
这次，我没有拒绝。
住宿费能省自然要省，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婉拒他的主要提议，要是再拒绝这顺水人情，未免显得过于不近人情，也让他内心难安。况且，他安排的住处，安全性或许比自己找的客栈更高些。
“那就麻烦厉先生了。”我答应下来。
厉琛脸上笑意加深，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梓铭，带七叶先生去歇息吧。”
与厉琛告别，我跟随名叫“梓铭”年轻男人离开了“听涛阁”。
*
公寓位于福园东区的一栋小楼。一套小两居，面积确实不大，但在这寸土寸金的福园核心地带，价值恐怕抵得上帕德镇一栋别墅。屋内装潢是典型的鑫玖州雅致风格，竹木家具，素色窗帘，几件瓷器摆设。推开窗，楼下便是电车站，好在五楼的高度足够过滤掉大部分噪音。
放下行李，略微休息了半小时。看着挂钟指针指向下午一点，我决定下楼觅食，顺便逛逛这繁华的福园。
循着诱人的香气，我找到一家毛肚店，点了一份招牌油爆毛肚。刚端上来，那混合着滚油、辣椒、花椒和内脏特有香气的浓郁味道便直冲鼻腔，呛得我打了一连串的喷嚏。
在卢丹吃了一个月的清爽海鲜，这霸道滋味瞬间唤醒了我的味蕾。麻辣鲜香在口中爆开，脆嫩的毛肚裹着红油，让人欲罢不能。
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我意犹未尽，又沿街扫荡了不少小吃——糖葫芦、煎饼果子、江米条、以及各式糕饼……最后实在吃不下了，才恋恋不舍地打包了几样，回去当零嘴。
看着琳琅满目的美食铺子，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要是能把躯干设计成可拆卸模块就好了，吃饱了就把“胃囊”卸下来清理干净，再装回去继续战斗……
——当然，我只是想想。
我不会轻易改动母亲赋予的躯体。而且，我属于高度拟人、相当于“人造人”的人偶，技术上也做不到。
填饱了肚子，我在福园熙攘的街巷中闲逛。商店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走进几家成衣店。鑫玖州流行的长衫于我而言过于文气，我最终挑了件挺括的黑色立领衬衫，衣襟和袖口用深紫色丝线绣着精致的紫藤花。
——我的五官本就偏柔和，配上这身带着本地元素的装扮，倒真像个土生土长的鑫玖州青年了。
逛累了，我拐进一家书店。随手抽出一本《园中遗梦》，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翻阅。这一看，便沉了进去。
书中描绘的深宅大院、缠绵悱恻的爱恨纠葛、隐晦难言的人情世故，仿佛另一个世界。一口气看到第十章，我才回过神，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去，窗外已经亮起了灯笼。
“您好，请问现在几点了？”我问柜台后的店员。
“晚上八点整，先生。”她微笑着回答。
我点头谢过，腹中饥饿感再次袭来。晚饭是错过了，但可以尝尝鑫玖州的夜宵。不过，思来想去，我还是放不下刚才的书，索性请店员取来一套崭新的《园中遗梦》。
“一共99币，”收银员麻利地算好账，“先生需要现在带走吗？本店提供送货□□。”
这服务太及时了，抱着厚厚的四本书逛街可不轻松。我报上地址：“丁香路59号，1单元504室。”
付完钱，我一身轻松地走出书店。夜宵不想吃得太油腻，便在街边小摊点了一碗炸酱面。没有坐电车，我选择沿着灯光璀璨的街道，慢悠悠地散步回去。
鑫玖州的街巷密密麻麻，蜘蛛网似的，绕得我头晕眼花。问了几回路，一位热心肠的老先生大概把我当成了本地人，指了一条他常走的“近道”——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巷子两头虽然有路灯，中间却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好在我不怕黑，直接走了进去。
刚踏入巷子中段最黑的位置，我突然感到后颈汗毛倒竖，身体已然先于意识，向侧面猛地翻滚！
“嗖——”
尖锐的破空声擦着耳畔掠过，一支闪着幽冷寒光的箭矢狠狠钉入我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头深深没入坚硬的石板，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中午对厉琛说的话，此刻在脑中回响：“……如果幕后之人还有几分理智在，就不会特意‘关注’我这个‘硬骨头’——没有意义……”
看来，这幕后黑手不仅没有理智，还是个睚眦必报、不肯留半点隐患的疯子！
念头电转间，我腾身跃起。凭借超凡的直觉，我抬起左腿，狠狠踹向墙壁上一个模糊的阴影。
“铛——”
黑暗中，一柄长刀精准格挡住了我的飞踢。刀身传来的反震力让偷袭者闷哼一声，显出身形。微弱的光线下，我看见一双闪烁着红宝石般妖异光泽的眼睛。
刀刃上骤然腾起一层幽蓝色的诡异光芒，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因此凝固了一瞬。带着刺骨的寒意，对方挥刀向我的咽喉削来。
——冰类的武技……袭击者是个武者！
我没带武器，只是凭借灵活的身法在狭窄的空间内闪转腾挪。同时右手虚握，掌心水汽急速凝聚。
“哗——啦——”
一道高度压缩、凝聚如实质的高压水锥凭空出现，如同炮弹般轰向那红瞳刺客。刺客显然没料到这招如此迅猛，横刀胸前，幽蓝光芒大盛，在身前凝结出冰层，试图硬挡。
但涅柔斯的超凡能力岂是普通武技可比？水锥蕴含的恐怖动能瞬间撕裂了冰层，狠狠撞在刺客胸口。
“嘭！”刺客被撞得离地飞起，重重砸在对面墙壁上。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血洼。
我快步上前，指尖银白电光跳跃。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
“嗤——”
细微的破空声自身后死角袭来，我猛地偏头，弩箭擦着太阳穴飞过，钉入墙壁。趁这瞬间的空隙，墙角的红瞳刺客翻身跃起，几息间便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血腥气。
我没有贸然追击。深夜，陌生城邦，敌暗我明，风险太大。
快步走出这条暗巷，我找到最近的公用通讯亭，拨通了报警号码：
“金鳞卫吗？我在紫菱街西侧的一条无名小巷内遭遇袭击，对方有两人，是武者，持有弩箭和刀具。我已经脱险，刺客之一确认受伤。”
放下听筒，我深吸一口气，从衣兜里掏出那张米色名片。借着通讯亭的灯光，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喂？”是梓铭的声音。
“我是七叶露，请找厉先生。”
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那边换成了那个温和的男声：“七叶先生？”
“是我。”我看着通讯亭玻璃上自己的轮廓，清晰地说道：
“关于您中午的提议——我接受了。”
我也想吃油爆毛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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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鑫玖州（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