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之路顺遂得超乎想象，仿佛整片海洋都在为我让道。来时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幽蓝的海水在身侧流淌，这段上浮的时光转瞬即逝。
四周的光线愈发明亮，当远处浮现两个人影时，我几乎能透过水波看见忒提丝尾鳍上跃动的光——她与弗涅斯卡正悬停在深蓝巨窟与海底的交界处。
刹那间，我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更用力地朝着她们游去。
忒提丝率先感知到了我的归来，她惊喜地转过身，巨大的鱼尾在水中卷起一阵旋涡。弗涅斯卡紧随其后转身，兴奋地朝我挥舞着手臂。
我满脸笑意，兴高采烈地向她们挥手回应，而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弗涅斯卡热情地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我，“七叶露，欢迎回来！”
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回应道：“我回来了。尤莉斯呢？”
“她有公务在身，”弗涅斯卡解释道，“我已经通知她了，估计马上就到。”
我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忒提丝，斟酌着开口说道：“忒提丝阁下，我……见到了涅柔斯阁下。”
忒提丝微微颔首，珍珠耳坠在水流中轻轻晃荡。尽管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但我能感受到，在那平静之下，是如汹涌波涛般翻涌的情绪：期待、紧张、不安、疑惑……
“准确来说，是涅柔斯阁下的一缕残魂。”我补充道。
随后，我将在深蓝巨窟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忒提丝。当然，我隐瞒了洞穴中水晶容器和母语的部分，那是只属于我的秘密。叙述完毕，我从口袋里取出那颗珍珠，递向忒提丝：“这是涅柔斯阁下……遗留的。”
忒提丝颤抖的手指握住了那枚凝结着七彩光晕的珠子。
刹那间，柔和的白光以她为中心炸开，海水中浮起无数金色光点。她似乎从这光芒中感受到了什么，猛地捂住嘴，鱼尾不受控制地剧烈摆动起来，掀起的水流如同汹涌的海浪，让弗涅斯卡不得不张开护盾，将我护在身后。
“我向你表达由衷的感激，七叶露先生。”忒提丝的声音微微发颤，蔚蓝色的眼眸里浮动着泪光。
她深呼吸了一瞬，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又说道：“我会妥善保管这颗珍珠……谢谢你。”
“涅柔斯阁下的秘密……”我迟疑着开口，却被忒提丝打断。她抹去眼角的水光，鱼尾优雅地一摆，划出半圈银亮的涟漪：“我会如实禀告母亲。但是，既然父亲选择用生命保守它，我们就不会去追究。”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有些谜题该沉在深海，我们明白这个道理。”
“至于‘祝福’……”忒提丝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你不必感到担忧或惶恐，他相信你，我们也相信。”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补充道，“好好享受他的力量吧，在控水能力上，父亲曾是全虚空前十的高手。”
正说着，一道粉色闪电猛地撞进我的视野。
“七——叶——露——”
尤莉斯的祭司袍在水中鼓成花苞，她的手臂勾住我的脖子，那股冲劲差点没把我的脖子给折断。她的发梢还沾着仪式用的金粉，亮晶晶的粉末簌簌落在我肩头。
“咳咳咳——你要谋杀我吗？”我一边咳嗽，一边苦笑着说道。
尤莉斯连忙松开手，带着撒娇的口吻说道：“对不起～”
我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弗涅斯卡无奈地替我顺了顺被扯乱的衣领，尤莉斯嬉笑着凑上来，亲昵地牵住了她的手。
忒提丝看着我们打闹的样子，嘴角溜出一声轻笑。我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而“厚脸皮”的尤莉斯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大大咧咧地朝忒提丝打招呼。
“你们朋友间几天不见，好好交流一下吧，”忒提丝温柔地说道，“过几天，应该会为你举行一场仪式，感谢你所做的一切。现在，去尽情休息吧。”
*
正如忒提丝所言，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她来到我居住的旅店，在周围人们几乎惊掉下巴的神情中，正式地邀请我前往亚拉宫，参与海王潘赛蒂拉为我举行的授勋仪式。
当时，我正在旅店的餐厅享用下午茶。忒弥尔旅馆的甜品师制作海藻糕点的手艺堪称一绝，我刚吃完一大块红藻糕，正准备换个其他口味尝尝，就听见门口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等等……那位是……”
“我是不是眼花了，殿下怎么可能……”
“她是不是朝里面走来了？”
我疑惑地抬起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停在了桌前。她的鱼尾已化作修长的双腿，白色长裙上用金丝织出瑰丽的珊瑚和海浪图案，颈间五六串项链相互交叠，形成了一幅和谐而璀璨的画卷。
“下午好，七叶先生。”
我惊讶了一瞬，随后迅速起身，右手抚胸，微微欠身，说道：“午安，忒提丝阁下。”
她看起来和平时并无二致，依旧是那般优雅、平和、端庄，但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内心愉悦而放松，就像一瓶刚刚打开的汽水，不断地冒着泡泡。
忒提丝开口说道，语调变得庄重：“七叶先生，我谨代表海王潘赛蒂拉陛下邀请您前往亚拉宫，参加为您主持的授勋仪式。”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毫不费力地听到周围一圈人发出了竭力压制但却完全没压制住的吸气声。
虽然这一切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忒提丝早就通知了我，但是……卢丹的授勋仪式，真的有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松弛感。要是在波图罗，议会肯定会大肆宣传一番，把记者都请到现场，还会提前找当事人过去排练，搞得声势浩大。
当然，潘赛蒂拉或许不想将涅柔斯和深蓝巨窟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我的荣幸，”我微笑着回答道，“但请先容我回去整理一下。”
忒提丝微微点头，说道：“请便。”
*
我回到房间，换上了双排扣长礼服，戴上高礼帽，手持手杖。随后，我跟随忒提丝传送到了亚拉宫内部。这一次，我们更加深入，来到了这座宫殿真正的核心。
传送法阵的蓝光消散时，我们已置身亚拉宫的王室大厅。荧光珊瑚在天花板上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我跟在忒提丝身后，穿过水幕门，进入了华丽无比的水中厅堂。
大厅内漂浮着一些贵族打扮的海族，有人鱼，也有海妖、海精灵，以及两位蛇怪和一位珊瑚精灵。为首的两位人鱼都身着金织礼服，头戴珍珠冠冕，应当是王室成员、人鱼族的大领主。除了他们，其他人的身上都有一种淡淡的疑惑，他们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册封，只是被请来观礼，就像一群误入神秘聚会的陌生人。
没有告诉他们原因吗？或许潘赛蒂拉不希望别人知道涅柔斯的事。我没有深思，毕竟这是卢丹王室内部的事情，与我无关。
大厅的尽头，海王潘赛蒂拉端坐在巨蚌壳制成的王座上，她巨大的鱼尾在水晶灯的映照下闪着淡淡的银光。王冠上镶嵌的蓝宝石幽深如凝固的水滴，映着她轮廓分明的面庞——那是一种被权力淬炼过的平静，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的目光，平稳地越过观礼贵族的头顶，落在我的脸上。
她的身旁，尤莉斯穿着银线祭司袍站在台阶上，冲我眨眨眼，指尖悄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忒提丝先一步游了过去，停在了她母亲的身边。我不紧不慢地、尽可能优雅地穿过观礼贵族，在台阶下停住。
“午安，潘赛蒂拉阁下。”我摘下礼帽，抚胸行礼。
潘赛蒂拉露出一个微笑，她的声音轻柔但却充满威严，如同海浪拍打着礁石：“你好，七叶露。”
简单的招呼后，尤莉斯和另一位神庙祭司来到我的身旁，齐声颂念祷文：“宽广无垠、神秘幽深的无尽汪洋啊，吾等聆听您的意志……”
这场祷告持续了三分钟。祷词里掺杂了许多卢丹古语和祭祀语言，我听得一知半解，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快点结束。
“……为您献上祝福。”
祝祷终于结束，我悄悄松了口气，目送祭司们回到原处。海王潘赛蒂拉在王座上缓缓起身，侍从官向前，手中的白银托盘上托着两件东西：一枚由黄金与宝石铸就的勋章，勋章的主体是一柄巨剑，剑锋向下；旁边，是一卷用深紫色丝带系紧、盖有巨大金色蜂蜡印章的纸卷。
潘赛蒂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大殿，在石壁间碰撞回响。
“七叶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安静的贵族人群，“你的英勇和坚毅解决了困扰王室百年的难题。以受祝福者、海王、卢丹元首、人鱼领主之名，我，潘赛蒂拉，授予你卢丹的最高荣誉——卢丹一等荣誉勋章！”
她伸出双手，从托盘中拿起那枚勋章，然后俯身将勋章佩戴在我的左肩位置。
“并，”潘赛蒂拉的声音再次扬起，“任命你为王室特别顾问！希望你不负此职之责，顾问阁下。”
她拿起那卷海藻纸卷，我摊开手掌，接过她的任命书。
至此，这场简单的仪式就结束了。
贵族们依次向海王告退，他们沉默地观看了整场仪式，又沉默地离开。我不禁想，如果不是授勋仪式需要观众，他们或许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大厅内最终只剩下了我、潘赛蒂拉、忒提丝和尤莉斯。潘赛蒂拉转身面向我，露出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慈祥笑容。
“我向你致以正式的谢意，七叶。”她像长辈一样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很了不起，完成了许多人都未能完成的事情，帮助了我、忒提丝，还有涅柔斯。”
我微微低头，谦逊地说道：“我的荣幸。”
“别这么客套了，”潘赛蒂拉摇了摇头，“你应该还要在卢丹待一段时间吧。”
我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事实上，卢丹还有很多景点我没去过。”
“可以让尤莉斯带你去，”她笑道，“忒提丝倒是也可以，但她太引人注目了，你估计不想成为人群的中心。”
忒提丝摊了摊手，无奈道：“这不能怪我，妈妈。”
原来忒提丝也有这么小女孩的一面，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尤莉斯听到她自己的名字，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般游到潘赛蒂拉身旁，搂住了她的手臂，说道：“潘赛娜阿姨，我当然会带七叶出去玩。哦，七叶从此可以被称为‘七叶阁下’了！”
我顺应气氛地笑着说了几句话，但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涅柔斯，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潘赛蒂拉阁下。”
她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涅柔斯阁下的秘密……”我犹豫着说道。
她轻笑了一声，说道：“不用担心，七叶。这个世界没有那么脆弱，我们也并非毫无察觉。”
“我们？”直觉告诉我，潘赛蒂拉口中的“我们”不是指忒提丝和尤莉斯等人。
潘赛蒂拉回答道：“我、温蒂莎、莉莉安、夏婉瑜，乃至更远的卡内罗、库里斯、希尔……”
这些都是终北虚空城邦的领导人……我听后，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松了口气。
*
离开亚拉宫时，海底的暮色正将海水染成紫水晶。旅馆门口的服务生盯着我肩章上的勋章，嘴巴张得能塞进整条鳕鱼。看他那副模样，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回到房间卸下礼服，我躺在床上举起了右手。
那枚紫晶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光。
“看到了吗？”我对着戒指轻笑，“我在卢丹捞到了勋章，还成了王室顾问呢。”
窗外的海水簌簌流过，像谁在轻声回应。我翻了个身，将灯熄灭。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