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划破天空,金色光带如熔融的黄金泼洒天际,一轮炽阳高悬穹顶,将深海照得通明。
多么瑰丽的景象——可这是在深蓝巨窟里。
我僵在水中,视线缓缓垂落,聚焦于不远处的岛屿。
假如有人此前告诉我,在深海不断下潜会浮出海面,我定会嗤之以鼻,觉得对方脑子有点问题。可这违背常理的奇观,却真真切切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理智拼命叫嚣着让我相信这是幻觉,或许是巨窟某处的诡异能量影响了感知——但是,我根本就没有感受幻觉的能力,正如我不会做梦一样,是我的“出厂设置”。
好吧,好吧……既然终北虚空有从低处往高处流的河,为什么不能有深海中的岛屿和天空呢?
……
不行,我还是没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是“合理”的。
想到这,我叹了口气,我甩动双腿朝岛屿游去。
海面上的岛屿看着离得很远,实际上离得也很远,我默数了三千次心跳,才接近它的边缘。
那不是平坦细腻的沙滩,而是乱石嶙峋、高低不平的矮崖,我借海浪之力游近,双臂一张,呼啸的狂风将我托起,稳稳送上岸。
嘶,好疼。
碎石猛地硌痛脚底,我这才惊觉——在深蓝巨窟的湍流中,我遗失了鞋子。
那是一双在帕德镇上最好的鞋店购买的牛皮鞋,花去了我半月的薪水。虽然贵,但很舒服,而且款式时髦。
那是我最珍爱的行头之一,结果就这么弄丢了。
我甩了甩头,强压下丢鞋的郁闷,踏入岛屿深处的密林。林中死寂得诡异,没有鸟鸣兽吼,唯有海浪与溪流的团低语。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海藻气息,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的光斑,像融化的金箔在地面流淌。我踩着缠结的藤蔓前行,赤脚的痛感渐渐麻木。
涅柔斯会在里面吗?
我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漫不经心地想。
就在此时,一阵空灵的琴声自密林深处飘来。那乐音婉转如微风拂过贝壳,轻柔地穿透枝叶,直抵心魄。
我心中骤然升起预感:我所追寻的答案,就在前方。
拨开缠绕的树枝和藤蔓,我向前望去。
林中空地的石台上,坐着一个人影。他背对着我,皮肤泛着珍珠母贝的青白色,长发如最精纯的金丝,太阳般夺目。似是感应到我的注视,他放下手中的黄金竖琴,缓缓转身——那张脸,与忒提丝给我的画像分毫不差,正是涅柔斯!
“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如海水漫过贝壳的低吟,带着不属于活人的空灵,“我等了一百年,等第一个能感知巨渊召唤、来到我身旁的生灵。”
“涅柔斯……阁下?”我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匕首,“您……还活着?”
他苦涩一笑,摇头道:“不,我早已奔向死亡,如今不过是执念凝聚的一缕残魂。”他眼中泛起温柔的涟漪,“你应当是受我妻女所托,来寻找我的吧?”
我点了点头,回答:“是的,涅柔斯阁下。我受忒提丝阁下委托,前来带您回去。”
涅柔斯的面容柔和下去,他的眼中涌出眷恋,“我的女儿,我的小珍珠啊。我多想看看她的样子,我多想看她长大——她一定是卢丹最耀眼的明珠。”
我适时地沉默,给他宣泄的空间。
“唉……”涅柔斯情绪稍缓,长叹一声,又将目光投向我,道:“感谢你,孩子,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七叶露。”我回答。
“七叶露……谢谢你。”他说:“请尽情向我发问吧,我能感受到你心中有无穷的疑惑。我将毫无保留,只要我知道。”
提问环节吗?
我思索了一瞬,问道:“请问,为什么您会设下诅咒?忒提丝阁下告诉我,您用诅咒阻止其他人找到您。”
“呵呵……”涅柔斯笑了,脸上流露出惆怅,这让我感到不解,“没想到你先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有些疑惑。
紧接着,我听见涅柔斯回答:“为了保守秘密,为了保守一切智慧生灵绝不该知道的、足以决定终北虚空未来走向的秘密。”
一切智慧生灵绝不该知道的,足以决定终北虚空未来走向的秘密?
我愣了一下。
正当我决定继续发问的时候,涅柔斯的面容突然变得狰狞,他那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是要将我看穿。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如同铁钳。
“啊!我明白了!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他高昂地叫道:“你是‘奇迹’,你该知晓——”
“知晓什么?”我手腕生疼,奋力挣扎。但涅柔斯的力气超出我的想象,我一时间竟没甩开。
“世界的真相!”他状若癫狂,激动地大喊:“终北虚空迎来了祂命运的节点,唯有世界之外的奇迹能够左右——”
“不,请您别说了!”我的心中莫名升起了恐惧。尤莉斯的预言突然在脑海炸响:“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涅柔斯阁下,千万不要理解他的话。”
“既然您选择用死亡保守秘密,那就让它随潮汐逝去吧!”我指尖迸发电光,狠狠击向他的手臂。他吃痛松手,却仍不罢休:“你是不同的,你必须知晓,如何在那漆黑的渊底解除最后的封印,让濒死的世界在胎膜中重新——”
“我拒绝!”我大吼了一声,而涅柔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这位曾经的神庙辅祭抬起了右手,海水倒灌上岛屿,水链如活蛇般缠住我的脚踝。石台上的碎石嵌入皮肉,麻木的痛感突然清晰起来,而他张开嘴,那些禁忌的词语即将涌出,而我似乎无法逃避。
不,还是有办法的。
我拔出匕首时,选择使用最原始、但也最有效的方法——我咬紧牙关,将匕首尖抵住右耳垂。
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间,剧痛让我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滴在石台上。涅柔斯露出了惊诧的表情——我的办法生效了,于是我狠下心将匕首转向左耳,这一次,在刀刃划破皮肤的刹那,我听见了岛屿崩塌的轰鸣。
不是普通的岩石碎裂声,而是像无数块玻璃同时摔碎的清响。身后的密林开始发光,藤蔓化作金线剥落,树木变成透明的水晶柱。涅柔斯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风筝一样飞上了天空。
他的表情不再是惊讶,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释然”。
我纵身跃向悬崖,身后的岛屿正在瓦解。坠入海水的刹那,他的声音从破碎的光华中传来:“原谅我……继续前行吧,七叶露,我祝福你。”
“在旅途尽头,你会知晓一切,然后……做真正的选择。”
我不知道为什么能在耳膜破碎的情况下听见涅柔斯的声音,但由衷地感到庆幸——如果他还坚持的话,我也没法逃避了。
下坠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海水像浓稠的糖浆包裹着我,刚才被匕首刺破的耳朵里涌进温热的液体,不是血,而是带着甜味的海水。我拼命向下游,却感觉有股力量在把我往上托——如果要我来类比,这应该接近于胎儿出生时被挤出产道的拉扯感,是我从未经历过的感受。
视野开始模糊,深海里的阴影在我的眼前交织成旋涡。
我闭上了双眼。
当我再次睁眼时,竟回到了出发的洞穴——白色细沙仍保持着爆破后的狼藉,那尊水晶容器依旧光洁如新。
我回头看向岩壁,那个通往岛屿的洞口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用力敲了敲,里面是实心的。我又抬手摸了摸耳朵,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过于逼真的梦。
但我清楚地明白,那绝不可能是梦。
我是不会做梦的人偶。
“哗啦——”
不远处的水面浮出一具躯体,我猛地握紧匕首,警惕地观望。
那具尸体穿着与石台上相同的长袍,金色的发丝在水中舒展,面容平和而安详——正是涅柔斯。
我颤抖着游过去,指尖刚触碰到对方手腕,整具躯体突然化作金色的光砂,顺着我的指缝钻进皮肤。最后剩下的,是枚鸡蛋大小的珍珠,表面流转着七彩光晕,像把整个深海的秘密都封在里面。
陌生的力量在体内翻涌,我下意识挥手,水流瞬间凝成利刃,在石壁上划出深痕。
我呆若木鸡。
望着自己苍白的手掌,我突然想起涅柔斯最后的笑容。
这就是他说的“祝福”吗?
我不明白他突然的变化,最后我放弃了思考这件事——反正,他放下了。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是时候返航了。
将珍珠小心地装进口袋,我调整呼吸,顺着来时的水道游向深蓝巨窟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