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这便是深蓝巨窟给我的第一印象。它为什么叫深蓝巨窟，而不是漆黑巨窟呢？
周遭的黑暗像是某种古老生物胃液，一点点侵蚀着我的感官。所谓的“深蓝”，不过是优美的谎言——目力所及，没有一丝光线，就连亮水晶散发的光晕，也被黑暗吞噬得支离破碎。我就像一滴落入墨水瓶的白色颜料，微弱得可怜，很快便会消散在这无尽的墨色之中。
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四周的岩石表面，没有任何特殊痕迹，我也没有感受到那种莫名的吸引力，或是其他异样感觉。
孤独与寂静，像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我的咽喉。时间仿佛被谁用剪刀绞得粉碎，既无法丈量也失去了意义。我究竟下潜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还是更久？
在这孤寂的环境里，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人类最古老而强烈的情绪，便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便是对未知的恐惧。”罗浮先生曾跟我聊起这句话，它出自某个世界的贤者之口。
我想，应该没有比这更正确的话了。此刻，我的体内涌动着一切智慧生灵最原始的颤栗。这种恐惧并不强烈，但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避免这一丝情绪继续发酵。
“你问我，但我不知道
“我同样不知道什么是海。
“深夜里我反复阅读着一封来信
“那夺眶而出的一滴泪珠也许便是海。”
我轻声念起在杂志上看到的诗歌。《海，海和海》，很奇妙的名字，但我很喜欢。
“当一个又一个的波涛
“在我的身上撞碎
“那显然是母亲在把我呼唤。”
念到此处，我猛地停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受，如潮水般将我淹没，那是生命的呼唤，最纯粹的喜悦。恍惚间，我仿佛看到春雨中杨柳抽芽、花朵绽放；海底的藻类在洋流中舒展着身姿，越长越长；幼鸟嗷嗷待哺，吃下的食物化作成长的能量；孩童在欢笑中茁壮成长，变成朝气蓬勃的青年……
“母亲……”一声呢喃从我的口中溜出。
镜子里，眉眼柔和的女子拿着梳子，为我梳理齐肩的头发。我盯着她紫色衣裙上的樱花纹，伸手去拽。
女子微笑着，放下梳子，轻轻抚摸我的头，嘴唇开合：“▄▄，▄▄▄▄▄▄▄▄。”
不！
眼前的景象如阳光下的泡沫，破碎着消散，无影无踪。
我猛地回过神，伸手向前抓去，坚硬的岩石划破手心，我却浑然不觉。双腿自主摆动，如同被斩首的章鱼触须仍在执行最后的行动，不顾一切地顺着洞窟隧道向前、向下游去。直到腿脚麻木，手上的钝痛将我拉回现实。
“母亲。”我低低地呼唤了一句。
——那是我的记忆碎片。
深蓝巨窟居然让我想起了一些事，让我颇有些意外。我坚信那零星记忆中的女子一定是我的母亲，我的创造者。
或许我感受到的生命，就体现在这一刻吧，我苦笑着心想。
呼吸渐渐平稳，我撕开一卷治疗卷轴，处理手上的伤口，接着打开忒提丝给我的地图。
嗯……方向居然没错，之前应该就找到了这个位置，我可以继续前行。
于是，我摸着石壁，划水继续前进。
*
隧道在变窄。
我停下动作，再次拿出地图查看。代表我位置的蓝色圆点，仍在地图范围内，却已靠近上方边界。看来之前追踪者的足迹，都到此为止，之后只有大片的空白。
我收起地图，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数到两千次心跳时，狭窄的隧道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洞窟出现在眼前。
与之前所见截然不同，洞窟底面铺着柔软的银白色细沙，中央摆放着一座水晶制成的长方形容器。容器内部铺着不知名绸缎，四壁雕刻着波纹和樱花图案，正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巴纹。
——就像是一尊棺椁。
我眉头瞬间紧皱，令我恐惧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更让我不安的是，容器上有一个破开的口子，大小刚好够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是什么驱使着我游向容器，伸手抚摸上面的纹路。水晶冰凉的触感蔓延在指尖，我四下摸索，突然摸到一块形状与众不同的地方。
诶？
这是……我俯身凑近，仔细辨识上面的图案，“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然而……
然而。
冰河巨渊突然变成火山，然后开始喷发岩浆，或许都不会给我比得上此刻的震惊。
这既不是终北虚空的通用文字，也不是卢丹本地的祭祀语言，而是我的母语！我虽然遗忘了名字，却最熟悉、最亲切的文字！！！
怎么会这样？
无数念头烟花般在我脑海中接连绽放，炸得我头晕目眩。
难道我并非来自异世界，这里就是我的故乡？
不可能。我没有发现终北虚空任何一处能够引发我的回忆，唯一有点熟悉感的侑川府，那处“风雅之地”，也只是有那么一点相似。
难道还有其他人来到了这个世界？又或者，我曾经在这里停留过一段时间？
看着大小刚好适合我的水晶容器，我不由陷入沉思。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对深蓝巨窟的特殊感受，似乎有了解释。同时，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最初会在帕德镇的海滩上醒来。
——因为我是从深蓝巨窟里漂出，浮到海面，被海浪送上了沙滩。
可是，我总不能是将自己装进容器，然后放在深蓝巨窟里。
那么，究竟是谁把我放在这里？我为什么失去了记忆？
我为什么会来到终北虚空？
我究竟是谁？
*
我在洞窟里仔细搜寻了一遍，可惜没有新的发现。这里除了底面的细沙和水晶容器，空荡荡的，和其他洞窟没什么两样。
好吧……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一股迷茫涌上心头。疑问太多，却没有任何线索。
但这至少是个开始，我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紫晶戒面泛起涟漪状的光纹，就像罗浮先生在对我眨眼。
“不必急于一时，你的路还有很长，七叶。”如果罗浮先生在的话，他应该会这么说吧。
我摇摇头，驱散杂念，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寻找涅柔斯遗体的任务上。
神奇的是，当我不再执着于探寻自身的真相，感知似乎恢复了正常。在岩洞里摸索时，我很快发现一块与众不同的石头。
这块岩石质地与其他无异，但触碰它的瞬间，我心中涌起一种预感——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我打算打碎这块石头，可我的异能在这方面派不上用场。好在尤莉斯给我的卷轴里，有具有爆破效果的，说不定她早就料到我可能需要水下爆破。
或许我该学些法术，弥补异能的不足，虽然不知道我有没有成为法师的天赋。
——这个可以问问尤莉斯，她虽是超凡者，天生拥有魔力，但总归是要学习的。
我将爆破卷轴排布在岩石上，指甲划过卷轴封印，靛蓝咒文如活蛇般游出，密密麻麻地布满岩石表面。
“轰——”
一声巨响，碎屑裹挟着水浪向四周飞溅，水中形成了一股实体般的飓风，我的发丝在剧烈的水流中肆意飞舞。驱动异能，以我为中心创造了一个漩涡，将外界的冲击阻挡在外。
待一切平息，我游到原来的位置，那里出现了一个洞口。我向下望去，通道细长，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通向何处。
我凝视着通道，通道也仿佛在凝视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拿出地图，将这片区域补充上去，然后通过通讯水晶，向深蓝巨窟外的忒提丝等人发送信号。
蓝光闪烁，她们收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像条敏捷的鱼，钻进了洞口，向下游去。
*
与进来时的情况正好相反，这条通道越走越宽。但我没有感到丝毫自由，反而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肚里，终于抵达了胃袋。
我依旧在下潜，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特殊空间，也没有发现类似人鱼躯体的事物。
我不禁思索，如果涅柔斯真的在里面，他也是这样进来的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那洞口为什么又被堵住了？
双腿渐渐发麻，水流也变得更加紊乱，我不得不时刻依靠异能，控制前进的方向。
又过了一段时间，水流声逐渐减弱，缥缈的歌声裹挟着铁腥味，钻进我的鼻腔。这歌声的音调，与忒提丝的嗓音有着微妙的相似，某个瞬间，我甚至尝到了蜜糖般的黏甜。
远处，似乎有一层淡淡的光晕透了过来。
光？
不是吧，这深海之中怎么会有光？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拼尽全力向前游去。心脏在肋骨间癫狂冲撞，震得耳道嗡嗡作响，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把它挖出来，冷却一下再塞回去。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层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哗啦 一声，我跃出水面，然后愣在了原处。
远处，岛屿的背后，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 “人类最古老而强烈的情绪，便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便是对未知的恐惧。”
——H.P. 洛夫克拉夫特
* “你问我，但我不知道
“我同样不知道什么是海。
“深夜里我反复阅读着一封来信
“那夺眶而出的一滴泪珠也许便是海。”
“当一个又一个的波涛
“在我的身上撞碎
“那显然是母亲在把我呼唤。”
——《海，海和海》（葡萄牙）安德拉德
* “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小林一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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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卢丹（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