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叫涅柔斯,是前任海王罗希的儿子,同时也是神庙的祭司。”忒提丝缓缓开口。
“卢丹律法明确规定,神职人员不能兼任世俗的职务,世俗官员同样不能承担祭祀的责任。”忒提丝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水池边缘的大理石,继续说道:“祖父原本并不希望父亲成为神庙祭司,但在父亲的坚持下,祖父退让了。父亲如愿以偿,成为了神庙的祭司,而王位便顺延到了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母亲潘赛蒂拉身上。”
我默默点头。卢丹王室的这些变动不是隐秘,此前我与罗浮先生闲聊时,就曾提到这个邻国发生的诸多轶事,自然也包括前任海王与王子之间的分歧。
“在我出生后不久的一个夜晚,父亲悄悄离开了亚拉宫。没人察觉到他的离去,直到第二天清晨,母亲醒来,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忒提丝叹了口气,“母亲以为父亲去了神庙,然而直到夜幕降临,父亲依旧没有回来。母亲派人前往神庙寻找,可其他祭司都说父亲没有来过。”
结合她之前所说,一个猜测在我心中浮现,“涅柔斯阁下是去深蓝巨窟了?”
“没错,”忒提丝微微颔首,“之后,母亲发现了父亲留下的书信。”
“在信中,父亲提到他自幼便感受到来自深蓝巨窟的‘召唤’,他将此视为生命本源的启示,所以坚持成为一名祭司。就在那天,他感受到了‘召唤’的加强,于是在夜半时分前往神庙,而后进入深蓝巨窟一探究竟。”
忒提丝似乎想微笑,但嘴角扭曲地勾起,成了一副滑稽的表情,“母亲立刻找到当时的大祭司萨拉塔,恳请她前往深蓝巨窟寻找父亲。”
显而易见,这次行动失败了……我心中思索,不然忒提丝也不会找上我。
“萨拉塔阁下去了,却孤身而归。她告知母亲,父亲死了,而且遗体被施加了诅咒,她根本无法靠近。”
我微微低头,适时地说:“抱歉……”
“这没什么,已经过去很久了。”忒提丝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绝,“这个诅咒,正是我找上你的原因。”
我闻言,不由自主地坐直身子,全神贯注地聆听她接下来的话。
“后来,母亲和我找了许多有能力进入深蓝巨窟的人,可他们都无法接近父亲的躯体。我们仔细分析了那封信,一致认为深蓝巨窟的‘召唤’是关键所在。”
“召唤……”思绪电转间,一个被我忽视的细节突然闯入脑海,“难道亚拉宫里的那幅画——”
初次与尤莉斯、弗涅斯卡见面的时候,我正对着一幅描绘深海洞窟的画作流泪啊!
忒提丝笑了,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很敏锐,七叶先生,这就是我们的办法。既然父亲被深蓝巨窟‘召唤’,那么如果能找到另一个有相似感受的人,或许就能突破诅咒的限制。”
“可是,”我微微皱眉,道:“我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召唤。”
忒提丝摇了摇头,语气不变,“能感受到生命,就已经很接近了。那幅画真实地描绘了深蓝巨窟,绝大多数人——包括我、母亲、温蒂莎、尤莉斯和弗涅斯卡——感受到的只有恐惧,只是程度不同罢了。”
说到这里,忒提丝突然起身,向我微微俯身,“七叶先生,我要向你道歉。那头巨山海怪,是我放出来的。”
听到她的话,我并未感到惊讶,更多的是一种恍然。
“所以,那头海怪身上带有深蓝巨窟的气息。”我语气笃定地说道。
忒提丝点头,肯定了我的推断,“没错。”
她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但我直接打断了她:“我明白了,忒提丝阁下。”
我凝视着她蔚蓝如深海的眼眸,问道:“如果我答应下来,能得到什么?”
忒提丝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我如此直接。
事实上,我对涅柔斯的经历确实充满好奇。当然,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深蓝巨窟会对我产生莫名的吸引力。既然决定出来旅行,探索这个新世界,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忒提丝像是放松了紧绷已久的神经,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庄重:“当然,七叶先生,我不会让你白跑一趟。无论成败,你都将获得卢丹的一等荣誉勋章,以及相应的奖金。如果你有兴趣,贵族的头衔也完全可以。”
她微微停顿,又说:“还有我日后无条件的一次帮助,以及我永远的友谊。”
我对荣誉和金钱并不在意,但一位全虚空数一数二的强者的人情,确实让我难以拒绝。
我心中已有决断,向忒提丝伸出右手,“合作愉快,忒提丝阁下。”
她微笑着与我握手,鱼尾轻轻摆动,“感激不尽,七叶先生。”
*
依旧是尤莉斯和弗涅斯卡送我离开亚拉宫。我们这回没有使用转相灵火传送,而是沿着铺满发光海藻的通道前行,回到了之前的房子。
“所以,你答应了。”弗涅斯卡语气肯定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没有理由不答应,我很好奇。”更何况,忒提丝给出的条件十分诱人。
“深蓝巨窟中有很大一部分区域尚未被探索过,”弗涅斯卡神色凝重,继续说道:“我们只能确保你可以顺利返回,但无法确定你在里面会遭遇什么。”
“我明白。”我笑着回答,“这样不是更有冒险的感觉吗?”
弗涅斯卡见我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尤莉斯突然开口。
“七叶,”她雾蓝色的眼眸变得深邃,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深渊,让我不由自主地严肃起来,“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涅柔斯阁下,千万不要理解他的话。”
我愣住了。
什么叫不要理解涅柔斯的话?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能说话?
我正要追问,就见尤莉斯突然双手抱住脑袋,面目狰狞,疯狂地撕扯起头发和头饰。宝石发梳被她扯掉,摔在地上,溅起的碎片险些划伤我的脸。
“啊啊啊啊——”尤莉斯痛苦地尖叫着。
我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弗涅斯卡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尤莉斯,嘴里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我们合力将尤莉斯控制住。
尤莉斯看起来并不矫健,四肢纤细柔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我和弗涅斯卡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她压制住。
弗涅斯卡一记手刀敲在尤莉斯的后颈,尤莉斯的指甲深深抠进弗涅斯卡的手臂,随后她无力地垂下了头。
我长舒一口气,将尤莉斯放在沙发上。
“你还好吗?”我转头看向弗涅斯卡,她手臂上的伤口正在流血,“赶紧处理一下吧。”
弗涅斯卡闷闷地说:“治疗卷轴在抽屉里。”
我连忙按照她的指示,翻找出治疗卷轴,按在她的伤口上,然后轻轻扯开。柔和的白色光芒瞬间包裹住弗涅斯卡的手臂,几秒钟后,伤口愈合了。
弗涅斯卡的脸色好了许多,她指了指书房,对我说:“我们去那边,我有话想和你说。”
我没有多问,默默跟在她身后。走进书房,弗涅斯卡关上门,我们面对面坐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弗涅斯卡开口道:“刚才,是尤莉斯超凡能力的后遗症。”
“所以,她的能力是‘预言’,对吗?”我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弗涅斯卡苦笑着点了点头,“七叶,你真是敏锐得可怕。”
“她现在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能力,无法决定看到什么,以及什么时候看到。”弗涅斯卡继续说道:“但只要她做出预言,就绝不能忽视。”
说到这里,弗涅斯卡严肃地看着我,墨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我的身影,“再考虑考虑吧,七叶。我无意质疑忒提丝阁下的决定,但这趟旅程,恐怕不会一帆风顺。”
我没有说话。
忒提丝没有理由害我,而弗涅斯卡的话也绝非危言耸听。卢丹的神权和王权虽然没有激烈的冲突,但也并非完全和谐。不过,我能感觉到,她们都没有说谎,也都没有恶意。
这可真是……
我伸手搭在弗涅斯卡的肩膀上,认真地说:“谢谢你,弗涅斯卡。”
弗涅斯卡笑了。她平时多是一副冷峻沉默的模样,这一笑柔和了她的面容,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了。
“我明白你的担心,也很感动。但是,我还是决定去深蓝巨窟寻找涅柔斯。这并非是因为忒提丝,而是我内心渴望去那里探索。”我目光坚定,缓缓说道:“我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那里吸引,我想探寻……被我遗忘的过去。”
弗涅斯卡笑着吐出一口气,伸手揽住我的肩膀,短暂地拥抱了我一下,“既然如此,那就祝你此行一切顺利吧,我的朋友。”
我们相视而笑。
“咔哒——”
“诶!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们立刻看向门口,一个蓝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是尤莉斯啊。”我笑着将她拉进屋。
尤莉斯的眼睛恢复了往日清澈的浅蓝,脸上带着一丝愧疚,“刚才没吓到你吧,七叶。对不起~~~”
我摆了摆手,“一点都没有。”
尤莉斯看起来心情好了一些,她拉住弗涅斯卡的手,小声说:“弗兰姬……弗兰姬……对不起又弄伤你了。”
弗涅斯卡别过头,不去看她。
我忍不住嘴角上扬,连忙捏了捏脸颊,正色道:“我有点饿了,去找点吃的,你们聊。”说完,我立刻出门,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真是有活力呢,尤莉斯……我似乎听到屋里传来某人倒地、在地上滚作一团的声音。
咳,不管了,去厨房找点吃的。
刚才在忒提丝那里喝的海葵气泡水味道不错,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
三天后,我穿戴整齐,跟着尤莉斯和弗涅斯卡来到了卢丹神庙。穿过恢宏的神庙主体,我们来到建筑后方。忒提丝早已在那里等候。
“日安,忒提丝阁下。”我摘下礼帽,向她行礼。
在水中,忒提丝舒展着修长的鱼尾,看起来比弗涅斯卡高出半米。她微笑着看向我,“日安,七叶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确认。
在尤莉斯和弗涅斯卡的帮助下,我花了两天时间训练异能,基本掌握了新激发的雷电异能。弗涅斯卡送了我一整套武器,包括匕首、钩爪等实用装备;尤莉斯则为我准备了常用的卷轴。
大祭司温蒂莎也得知了我的事情,她没有亲自见我,不知是因为忙碌、不想给我压力,又或是别的缘由。但她让尤莉斯带来了她亲手制作的祝福。
忒提丝交给我一份前人寻找涅柔斯时绘制的地图,还为我戴上了照明用的亮水晶。
“祝你好运,七叶先生。”忒提丝向我行了一礼,我坦然接受。
我朝尤莉斯和弗涅斯卡挥手告别,凝视着眼前深邃漆黑、仿佛能将一切光线吞噬殆尽的巨大洞窟——或者说巨渊。
我双脚用力一蹬,向下深处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