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送菜

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蒋安正式成为一名一年级的小学生

我起得比鸡还早,脑海里是前一天我姐在饭桌上热烈的通报。

但现在,说错了,鸡起得没我早。天还是灰的,东边才翻了一线鱼肚白,我已经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了,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数到正中央,再从正中央数回墙角。数了三遍,院子里的公鸡才懒洋洋地叫了第一声。

我昨晚和我姐睡在一块,她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了地上,一条腿搭在我肚子上,沉得像一袋米。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嘴里嘟嘟囔囔的,好像在说“我的冰棍”。我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腿从我身上挪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又卷走了。

今天是一年级。我在小学的第一天。从今天起,我就是小学生蒋安了。这个身份让我紧张得肚子疼,上了三趟茅厕。

奶奶以为我吃坏了肚子,给我灌了一碗红糖姜水,烫得我舌头到现在还麻着。

“上学又不是上刑场,你紧张什么?”奶奶一边往我书包里塞煮鸡蛋一边说。那书包是我姐的旧书包,红色的,上面印着米老鼠,拉链坏了半边,我妈用针线缝了个暗扣代替。

“我没紧张。”我说。

“没紧张你跑三趟茅厕?”

“红糖姜水喝多了。”

奶奶白了我一眼,但她塞鸡蛋的手没停。塞了两个,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给你那个隔壁的带一个。瘦得跟猴似的,看着就心疼。”

她说“隔壁的”指的是许彦青。奶奶这人就是这样,嘴上刻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心疼许彦青的方式是多塞一个鸡蛋,心疼我的方式是塞两个。

我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条,放在我面前。“开学第一天,吃面。长长久久,顺顺溜溜。”

我看着那碗面。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搁了几根青菜。我妈做面的手艺是当年在镇江街头卖鸭血粉丝汤练出来的,汤底清亮,面条筋道,夹起来弹牙。我呼噜呼噜地吃,她站在旁边用围裙擦手,看着我的吃相笑了一下。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

“好吃以后天天给你做。”

我姐这时候才从屋里晃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胖乎乎的身子靠在门框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扔给我。

是一根红领巾,折得整整齐齐的,但没了樟脑丸味了。

“姐,你给洗过了?”我问。

“不然咋办,浪费钱给你买新的?”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凶巴巴地补了一句:“别弄丢了。丢了我可不给你买!”

她还在记我的仇。但她也给我准备了红领巾,看我嫌弃那味道,又给我洗的干干净净。

我姐这个人,永远是这样——用最凶的语气做最温柔的事。就像她每天给我买冰棍,从来不说是特意给我买的,但我吃到的永远是软一点的那根。

我把红领巾仔仔细细系在脖子上,对着窗户玻璃照了一下。红领巾有点大,垂在胸前像一面小旗子。我姐的一年级是四年前,这四年里这根红领巾一直压在她箱子底下,被樟脑丸熏得香喷喷的。四年前她系着这根红领巾走进小学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紧张得肚子疼?是不是也没有人送她?

我爸蹲在门槛上喝茶。他不抽烟,但有一个搪瓷杯,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漆掉了一半,“劳动”两个字也跟着掉了半边,变成了“劳云”。他每天早上蹲在那儿喝茶,不说话,看院子里的鸡走来走去。喝完茶,他站起来,把搪瓷杯放在门槛上,朝我招了招手。

“走了。”

我爸蹬三轮车送我去的学校。车上装满了今天要卖的菜——青菜、茄子、辣椒,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一层塑料布。他让我坐在车斗后面的空位上,那位置本来是放菜的,他挪出来一屁股大的地方,刚好够我坐。

“坐稳。”

“嗯。”

三轮车咯吱咯吱地驶上了村口的土路。清晨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两边是成片的稻田,稻穗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浪。我抓着车斗的边缘,看着我爸的后背。他的背很宽,汗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块,贴在肉上,随着蹬车的动作一上一下地动。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三轮车的咯吱声就是我们父女之间唯一的对话。

快到学校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到了学校,听老师话。好好念书。别跟人打架。”

啥啊,我低低应了声:“嗯。”

相顾无言,我正打算走。

“要是有人欺负你——”他顿了一下,“跟你姐说。”

我愣了一下。跟我姐说?不是跟他说?但我想了想就明白了——我爸知道自己嘴笨,不会跟人讲道理。我姐嘴皮子利索,骂起人来能骂一条街。他的意思是:爸打不过的人,让你姐去骂。

“知道了。”我说。

他从车斗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菜。给你们班主任的。”

我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是几根茄子和一把青菜,水灵灵的,一看就是今天早上刚摘的。

“咱家的菜,拿得出手。”他说完这句话,蹬上三轮车就走了。

这是我来家以后,我爸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我拎着那袋蔬菜站在校门口,看着三轮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你拎的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头一看,许彦青站在我后面,背着书包,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像个城里来的插班生——不对,他就是城里来的。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站在太阳底下不到一分钟,额头上就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脸色好差,”我说,“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吃了。一碗泡饭。”他说。

“一碗泡饭顶什么用?给。”我从书包里掏出奶奶塞的煮鸡蛋,分了一个给他。鸡蛋还是温的。

“我不吃。”

“为什么?”

“不爱吃鸡蛋。”

“你撒谎。昨天你奶奶说你小时候在上海一天吃三个。”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发现了,许彦青说不吃什么东西的时候,大部分是假话。他不是不爱吃,是怕麻烦别人。他怕吃了我的鸡蛋,我就少了一个。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敢要,怕被拿走,怕被要回去。

“你吃。”我又把鸡蛋往他手里推了推,“我奶奶特意塞了好几个,还有你的,吃不完。”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鸡蛋,慢慢剥开壳,咬了一小口。蛋黄是溏心的,从他嘴角溢出来,他用手指擦了一下。他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不像我——我吃东西跟吸尘器一样,呼噜一下没了。

“好吃吗?”

“嗯。”

“你爷爷奶奶呢?刚走?”

许彦青点点头。“今天一早去市里,买了好多文具本子,放学你来我家挑挑”

“我不要。”我说,“妈不让我拿别人东西,说没出息。”

“那你以后也别给我塞鸡蛋了,我也不想没出息。”

我被噎了一下,没等我回话。

“嗯。”许彦青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你呢,几班?”

“一班。”

“我在五班。五年级在那边。”他指了指操场另一头的一排平房,然后低头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

“等我干嘛?”

“一起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远处的操场,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行。”

我们并排走进学校。周围全是叽叽喳喳的小孩,高年级的男生在操场上追着跑,女生围成一圈在跳皮筋。一年级的新生们一个个都贴着墙根走,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鸡仔。他们每个人身边都有大人陪着——有当妈的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有当爸的扛着新书包站在旁边,还有爷爷奶奶一手牵一个舍不得松手。

只有我和许彦青,两个人,自己来的。走到操场中间要分开了,他往五年级那边走,我往一年级那边走。

“蒋安。”他突然叫住我。

“嗯?”

“别怕。”他说。

我愣了一下。我没有说我在怕。但他看出来了。他看人的本事不比我差——我从小会察言观色,他是从小就把自己藏起来,藏得太深的人最会看别人。

“我没怕。”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确认我还站在原处,然后才继续走。

我拎着那袋蔬菜,深吸一口气,朝一年级教室走去。

一年级的教室在操场最东边,一排平房的第一间。门是木头的,上面钉着一块铁牌子,写着“一年级(1)班”。窗户上的玻璃缺了一块,用硬纸板挡着,纸板上画了一个太阳和几朵云,大概是上一届学生留下来的。门开着,里面闹哄哄的,桌椅排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刻满了字——有“好好学习”,有“XXX是大笨蛋”,还有刻了一半就放弃的名字,只剩下一个偏旁部首。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前排坐的都是矮个子,后排坐的是高个子。我在了解的时候站队就是最后一个,来了z市也是班里最高的女生。

白皮肤,圆脸蛋,高个子——我姐说我是“发面馒头”,又白又圆又高,站在同龄人里像一棵被施了肥的秧苗。

“你是蒋安?”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戴眼镜,手里抱着几本课本。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整个人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嗯。”我说。

“我是周老师,你的班主任。”她看见我手里拎着一袋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菜——”

“我爸给的。他说咱家的菜,拿得出手,叫拿给我老师尝尝。”

周老师接过袋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你爸是蒋顺福?你妈是吴小双?”

“嗯。”

她笑了,把菜放在讲台旁边,“你姐每年开学,你爸妈都要送一兜子菜来,得了,这菜我收下了。回头我跟你妈说,不用送菜,孩子好好念书比什么都强。来,你坐——你个子高,坐后面吧。”

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位置好,靠窗能看见操场,能看见五年级那边许彦青的教室门口。我把书包放进桌肚里,掏出田字格本和铅笔,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孩,叫王大伟。他的脸圆圆的,肚子也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看了我一眼,第一句话是:“你咋这么高?”

“你咋这么胖?”我回了一句。

王大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然后嘿嘿笑了。“你说话还挺有意思。哪里的口音?跟我们这边不太一样。”

“h市的。我小时候在宝应长大。”

“宝应?那地方是不是靠近扬州?”

“就是扬州的。”

“那你会说扬州话吗?”

我想了想,用h市话说了一句:“你会说什呢啊?”

王大伟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你会说什么’。”我笑了,“我们那边‘什么’叫‘什呢’。‘没有’叫‘没得’。‘吃饭’叫‘切饭’。”

“切饭?切菜的切?”王大伟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你说‘切饭’!跟切西瓜一样!”

“你呢?你会说z市话吗?”我问他。

“当然会!”他清了清嗓子,用z市话说了一句,“你什呢时候切饭啊?”

“你学我!”

“没学你,镇江话也这么说!”

我们俩笑成一团。周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蒋安,王大伟,上课了。”

我们赶紧坐好。但王大伟在桌子底下偷偷递给我半个馒头。

“吃不?我妈蒸的,荠菜馅的。”

“我吃过早饭了。”

“那留着中午吃。”

我把馒头接过来,用奶奶(外婆)给我塞的糖纸包好,放进了书包里。糖纸是橘子味的,透明的那种,能看见里面橙色的糖块。

我又想起了奶奶说糖纸好看,可以夹在书里当书签。

第一节课教拼音。a、o、e。

周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又在圈下面加了横线,说这叫四线格,拼音要写在格子里,上格下格中格,哪个字母占哪格都有规矩。

我的字本来就丑,写在四线格里更丑了。a的小尾巴总是翘到格子外面去,o画不圆——许彦青说我圆画不好的后遗症还在,现在我画o都会紧张,想到他在旁边说“你这是土豆吗”。e更难,中间的横线歪歪扭扭的,像条虫子。

王大伟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作业本,噗嗤一声笑了。

“你这写的啥?跟蜘蛛爬的一样。”

“拼音。”

“拼音?我还以为你画符呢。”

“你写的给我看看。”

他大咧咧地把自己的作业本推过来。a写成了倒着的e,o写成了方的,e写成了蝌蚪。我看着他的字,他看着我的字,我们对视了一秒,同时笑出了声。

“你也不行嘛。”

“你更不行。”

周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们的作业本,叹了口气。“你们俩——一个画符,一个画符里的符。放学留下来练字,练满一页再走。”

王大伟耷拉着脑袋:“第一天就留堂啊?”

“第一天就留堂。”周老师说,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第一天不立规矩,以后就晚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教室。我个子高,踮起脚能看到操场对面五年级那边。许彦青站在走廊上,身边围着几个男孩,看样子是在跟他说话。他低着头,一句也不回。那几个男孩大概是觉得没趣,拍拍屁股走了。

他抬起头,往一年级这边看了一眼。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够了。点头就够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世界另一个我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