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来了。稻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整片田都在晃。傍晚的时候最好看,夕阳把稻田照成橘红色,远处的村庄灰蒙蒙的,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这时候我妈就会站在院门口说:“今年收成不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来她在高兴。
有一天下午,我决定带许彦青去我的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就是我家菜地后面一片没人管的荒地。那边有一堵废弃的矮土墙和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底下刚好够坐两个人。地上有蚂蚁排着队爬过去,一只接一只,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在那个角落里藏过糖纸、好看的石头、我姐不要的一些花发夹头皮绳。
“这是你的地方?”许彦青站在土墙前面,打量着周围。杂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狗尾巴草扫在他的小腿上。
“嗯。我发现的。还没带别人来过。”
“为什么带我来?”
我想了想。“因为你也是外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不是在说“知道了”,而是在说“你说得对”。
我们都是被送到这个地方来的。不同的是,他是被家里人从上海送过来的,我是被从老家送回来的。我们都在学着在小村子里当“本地人”,但骨子里还是外人。外人跟外人在一起,就不用装了。
我们在槐树底下坐下来。树荫不大不小,刚好把我们俩罩住。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好多金色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风动来动去,像一群不安分的小蜜蜂。
“那这里以后就是——”他顿了顿,“我们的秘密基地。”
“我们的。”
“以后只能我们两个人来。”
“行。”
“要是别人发现了呢?”
“那就换一个。村子这么大,总有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矮土墙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圆,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这是我们的记号,”他说,“圈在,地方就在。”
“圈掉了呢?”
“我再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坚定,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誓言。一个十岁的小孩,在一堵废土墙上画了一个圈,说圈在地方就在。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记住了。后来每次去秘密基地,我都会看一眼那个圈。它一直在那里。日晒雨淋,它淡了,但没掉。许彦青每次去都会用石头重新描一遍,把被雨水冲淡的边缘重新描深。
“你这叫强迫症。”我说。
“这叫规矩。”他纠正我。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他低着头描圈,“反正你连圆都画不圆,规矩我来定。”
我又被他堵得没话说。他最近越来越会堵我了,以前只有我堵他的份。我觉得这是进步的标志。
秘密基地成了我们每天下午的固定去处。我们俩经常坐在歪脖子槐树下,他看书我看云。
现在想想那会儿竟然完全不会觉得无聊,只不过,许彦青会叫我一起看书时,我就跟逃命似的跑回家,天知道,我宁可回家锄地也不要看那些天文一样的书。
他看的书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课本,有时候是从许爷爷那里翻出来的旧杂志,有时候是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少年百科》。他看书的时候很认真,嘴巴会微微张开,偶尔会皱一下眉头。他如果不要求我,我就在旁边不吵他,自己看蚂蚁搬家,或者摘狗尾巴草编手环。有时候编好了套在他手上,他也不摘,就那么戴着回家。许奶奶看见了问他哪来的,他说蒋安给的。许奶奶笑着说那你得还人家一个,他嗯了一声,第二天带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给我。
“你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糖。”
他又撒谎了。他后来承认他其实爱吃,但他更想给我。他说我每次吃糖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才猫。”我说。
“猫可爱。”
“那你呢?”
“我不知道。”他想了想,“蟑螂吧。”
“为什么是蟑螂?”
“不容易死。”
我心里一个咯噔。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高兴也不是害羞,而是一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笑。一种被踩了太多次之后长出来的壳。
我没有接话。我把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嘴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甜吗?”我问他。
他含着糖,点了点头。
“那就别当蟑螂了。当猫吧。”
“跟你一样?”
“对。两只猫。”
他把糖咽下去,耳朵又开始红了。但他的眼睛是笑的。
除了秘密基地,我们还干了别的。
我带他去看我发现的鸟窝。那窝鸟蛋已经孵出来了,四只小鸟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嘴巴黄黄的。他站在草丛边上看了好久好久,久到腿都蹲麻了。他说他在上海从来没见过小鸟,只见过麻雀。我说麻雀也是鸟。他说不一样,麻雀是城市里的鸟,这种是野生的鸟。我说你怎么分出来的。他说你看它们的眼睛——它们不怕人,因为它们没见过坏人。
他说“坏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上海见过什么坏人,但我知道他见过。
“以后你想看鸟就来找我,”我说,“我知道哪里还有。”
“你不是说这是最后一批吗?”
“明年还有。”
“明年——你还跟我一起看吗?”
“废话。我们是共犯。”
他笑了一下,然后学着我上次教他的话:“共犯什么?”
“骗别人。但不骗对方。”
“嗯。这是规矩。”
他好像特别喜欢“规矩”这个词。可能是因为他的生活里大部分事情都不按规矩来——该来接他的人不来,该陪他的人不在。所以他要在我们的世界里定一堆规矩,比如秘密基地只许两个人来,比如写信不能只写四行,比如“蒋安不骗人,许彦青也不骗人”。这些规矩把我们拴在一起,比什么都牢。
时间长了,我发现读书可能真的有用,许彦青懂很多奇怪的知识。他知道北斗七星怎么找,知道燕子冬天往南飞,知道油菜花不是花是菜。他说这些都是他自己看书看来的。他在上海没什么朋友,放学了就回筒子楼的老家看书。家里人已经不住那了,也没什么人,但他也不害怕,一个人坐在角落翻书,一翻就一个下午,甚至天黑了,都不想回家。
我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让他不想回家,我只觉得一个人孤零零的好可怜,就像我以前在老家时候,那些村里的小伙伴也好,还是在县里的,属于我表哥的那些朋友也好,他们都不会和我玩在一起,我也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缩在桌子角落里。
我心疼地抱了抱许彦青,也像是抱了抱自己。
我放开手的时候,果然看见了他红透的耳朵。
“那个时候你都是看什么书?”我问。
“什么都看。《十万个为什么》《昆虫记》《少年百科》。还有一本讲云的。”
“云有什么好看的?”
“云会变。刚看的时候是一个形状,再看的时候已经变了。比人有意思。”
我也喜欢看云,所以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语气很平。
但我听出来他在说什么。他是说——人不会变,说了来接他不来,说好了暑假接不走。但云不一样,云说变就变,从不骗人。
“你以后可以当个看云的。”我说。
“有这种职业吗?”
“不知道。但你当了就是第一个。”
我心想,那我就不和许彦青抢,他当看云的,我再当个别的。
他刚刚恢复白皙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一直红到耳根。他低下头,抠着树皮上的疙瘩,说了一句:“你说话老是这样。”
“哪样?”
“让人不知道接什么。”
“那就别接。听就行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抠树皮。夕阳把他的脸染成了金色,他的睫毛也是金色的。
八月底,学校要开学了。
我也已经知道了许彦青的情况。不是我妈告诉我的,是我自己听来的。有一天傍晚我路过许奶奶家门口,听见许奶奶在院子里跟人说话,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他爸妈也是的,说好的暑假结束就来接,现在又说忙。”
“那孩子怎么说?”另一个声音问。
“他能说什么?他什么都不说。”许奶奶叹了口气,“越是什么都不说,我心里越难受。”
我站在拐角处,没有走过去。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那个淡淡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无悲无喜,可能有一丝戒备,但当时我太小了,看不出来
后来他留下了,跟我说“不回去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把在乎藏得特别深,藏到自己也找不到。
去报到的头一天晚上,我妈把我的书包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那是我姐用过的旧书包,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拉链坏了半边。我妈在拉链上缝了一个暗扣,又翻出我姐穿剩下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短袖,右边胳膊肘上打了一块补丁。她念叨着什么时候该去扯几尺布给我做件新衣裳,又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地里的菜还要浇几次水才能收,嘴里一边说一边把我姐的旧衣裳往我身上比。
“你姐的衣裳你穿太大。你比她高,但比她瘦。”
“我吃得多。”
“吃得多不长肉,随你爸。你爸年轻的时候也瘦,后来才胖的。”
我试了一下那件衣裳,袖子长了一截,下摆快到膝盖了。我妈帮我把袖子卷了两道,退后一步看了看,说还行,明年就合身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明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明天我就要去上学了。和我姐一个小学,有点远,一年级。许彦青一样,上五年级。
我本来对上学这算特别排斥,天知道,整个幼儿园我都学不会汉语拼音,到了三个学期结束,我唯一得到的一个奖状就是一则进步宝宝奖。
但我爹爹奶奶热泪盈眶,开心得不得了,觉得我也是个优秀的宝宝了。
所以和许彦青和姐姐在同一所小学上学,我真的是开心得直蹦!
我跟他商量好了,早上一起去。他说他在校门口等我。我说你知道路吗,他说知道,他一个人走过。他说他走了好几遍,怕到时候找不到地方。
一个十岁的小孩,提前好几天一个人把上学的路走了好几遍,因为他怕走错,怕迟到,怕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更显眼的人。
“你怕不怕?”他问过我。
“怕什么?”
“上学。新的学校。”
“怕也没用。怕也得去。”我说,“不过有你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最近红得越来越频繁。但他还是把脸转过来看着我,没有低头。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那件粉红短袖,背上红米老鼠书包,系上我姐给我的红领巾——樟脑丸的味道还没散,有点刺鼻,但我觉得那是“姐姐”的味道。我妈在门口喊了一声“路上小心”,我爸蹲在门槛上喝茶,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听老师话”。他难得说四个字以上的话,我赶紧答应了。
我推开院门。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土路被照得金灿灿的。路边的狗尾巴草沾着露水,我一脚踩上去,鞋尖湿了一小片。村头的大黄狗趴在路边,看都没看我一眼——它已经认识我了。
许彦青站在他家院门口,穿着白衬衫蓝短裤,书包是新的,深蓝色的,没有花纹。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海往后拨了一点,露出眉毛。他的脸还是白,但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一点点血色。他看见我出来,眼神亮了一下。
“走吧。”我朝他招手。
他快步跟上来。我们两个并排走在那条土路上,经过村口的稻田、那棵大槐树、那条趴着黄狗的巷子。太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拖在土路上。高的是我,矮的是他。
“蒋安。”他叫了我一声。
“嗯?”
“今天开始我们就一个学校了。”
“一个学校一个年级吗?”我故意道。
“你做梦。”
“那你也做梦。我将来要跳级。”
“先考试及格再说。”他明知道我脑子笨还打击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他现在说话越来越会带刺了,但他带的刺都是软刺,不会扎疼人。
“许彦青。”
“嗯?”
“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他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阳光底下像两颗透光的玻璃珠。他没有说话,但他笑了。不是那种短的笑,是一个完整的、持续了好几秒的笑。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