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他说:“挺好的。”
他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很轻,好像在说一个不太容易实现但值得期待的东西。
可我的心却颤颤的,我妈说,这名字是她起的,我姐的名字也是,但我从来不懂这名字背后的含义。
我想很多,最后也轻飘飘地问:“你是上海来的?”我从墙头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
“上海人说话都跟你一样吗?”
“哪样?”
“把‘挺好的’说成‘挺好啊’。”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后来我发现他的耳朵特别爱红,比脸上的表情诚实多了。他害羞的时候脸还能绷住,但耳朵会出卖他,红得像秋天的辣椒。
“口音。改不过来。”他说。
“不用改。挺好听的。”
他低下头,抠了一下墙上的灰。后来的日子里,我经常见他低头抠东西——抠墙灰,抠树皮,抠作业本的角,把那些死的东西抠出毛边来,好像这样就能让它们变活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上星期。”
“上星期就来了?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没怎么出门。”
“为什么不出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出去干嘛。”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出去干嘛。一个十岁的小孩,在一个陌生的村子里,不知道出去干嘛。他不是不想出去,是外面没有等他的人。
“那你现在出来了。”我说。
“我听见你在外面。你在干嘛?”
“画圈。”
“画圈?”
“嗯。用树枝在地上画圈,比谁画得圆。我画的都不圆。”
他低头看了看我画的那几个圈,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树枝。
“你拿笔的姿势不对。”
“什么?”
“树枝。你握得太紧了。”他伸手想接过我手里的树枝,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到我的手,“手放软一点。太紧了画出来的线会僵。”
我把树枝递给他。他接过去,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一笔下来,比圆规画的还圆。我盯着那个圈看了五秒。
“你不是人。”
“啊?”
“正常人画不了这么圆。你一定是个妖怪。”
他终于笑了。那个笑很短很短,像是借来的东西,用完了就还回去了。但笑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弯起来,整张脸都不一样了。
“你是不是练过?”我问。
“没练过。就是——手会画。”
“那你就是天生妖怪。”
“天生妖怪不是骂人的话吗?”
“在我这儿是夸人。”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笑了一秒多。
那天下午,我们蹲在门口的泥土路上,画了好久的圈。他教我握树枝的正确姿势——不是握紧,是松松地夹在手指中间,让树枝自己在土上走。他说画圆不是画,是“让树枝画你”——这句话我听不懂,但我觉得很高级。我试了几下,画的圈还是歪的。但他说“比刚才圆一点了”,我就继续画。
太阳偏西的时候,许奶奶在院子里喊他回家吃饭。他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说了一句:“明天你还画吗?”
“画。”
“那我明天再来。”
“行。”
但他突然他顿了脚步:“对不起,我爸明天要来接我和我妈回家了,但明天再陪你玩,我们后天走。”
我理解地点了点头:“没事啊,回家是好事啊。”
就像我自己,我以为回来的日子会很难熬,可我比大人们想象的,还要适应的好,在田野里奔跑,在土地间撒野,自由自在的。
就是很可惜,许彦青是很漂亮很有意思的小男孩,我很喜欢,所以哪怕只有一天的相处我也很开心。
他走了以后,我发现地上多了好几个圈。他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画的,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最小的有鸡蛋那么大,最大的有脸盆那么大。从小到大,一个一个套在一起,像水面上的涟漪。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这个人,话不多,但他会用圈说话。他把圈画在地上,就像在说——我在这里。
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今天跟谁玩。我说隔壁来了一个小孩叫许彦青。我妈哦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说,就是那个从上海来的,听说身体不太好,不爱吃东西,瘦得跟猴似的。
我姐接了一句:“他比你还大三岁呢,还没你高,你以后肯定长的比他高!”
“你咋么知道?”
“我看人准。”她顿了顿,“但他那种就是从小没吃好的。养得回来。天天给他塞鸡蛋就好了。”
我妈看了我姐一眼。“你咋这么懂?”
“书上看的。”
“什么书?”
“自然课。老师讲营养学。”
我姐说的“书”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编的。但她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让人不好意思怀疑。
但后来我真这么干了。
每次许奶奶塞给许彦青什么吃的他推说不要的时候,我就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煮鸡蛋拍在他手心里。鸡蛋是我奶奶每天早上煮的,她自己不吃,专门给我和赵城一人两个。我从自己的两个里匀出一个给他。
“我不饿。”他说。
“你不饿也得吃。你太瘦了。”
“你跟我奶奶一样。”
“你奶奶多大年纪?”
“六十八。”
“我才七岁。你竟然拿我跟六十八岁的人比!”
我气到心梗塞!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发现他笑点很奇怪——正经话他不笑,这种没头没脑的话他反而会笑。后来我摸清了规律,就专门挑他想不到的地方逗他。比如我说“你脸上的骨头太尖了,以后可以用来切菜”,他笑了半分钟。比如我说“你头发太长了,再不理就变成小姑娘了”,他又笑了半分钟。
我姐说我是“用最损的话逗最闷的人”,说我俩是一个敢损一个敢笑。
“他没笑别人,只笑你。”我姐说这话的时候盯着我的眼睛看。
“因为他只跟我熟。”
“嗯。熟。”我姐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翻了个白眼走了。
我没懂她什么意思。多年以后我才懂。但那时候我不懂,我只是一天一天地跟许彦青待在一起,在歪脖子槐树下画圈、在油菜花田里追蜜蜂、在稻田边上看白鹭。他慢慢地开始主动找我,主动跟我讲上海的事。他说他以前在弄堂里住过一阵,后来搬到了浦东,浦东那时候还不太热闹,到处都是工地。他说他在上海有一个朋友,是隔壁班的,后来搬家了就没联系了。他说他以前养过一只乌龟。
“乌龟呢?”我问。
“放生了。放到苏州河里了。”
“苏州河是苏州的吗?”
“不是。在上海。”
“那为什么叫苏州河?”
他想了想。“可能以前流向苏州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确定,眉头皱了一下。许彦青皱眉的样子很特别——不是整张脸都在皱,只是眉心微微往中间挤,像一个字写了一半又擦掉了。那种皱眉不是生气,是在想东西,认真到让人不忍心打断。
但眼下
徐彦青留下来了,他爸来了,又在院子里发生了一场剧烈的争吵,随后是妥协是让步,最后是沉默。
那天我也没能和许彦青玩在一处,我站在墙根底下,云里雾里地,听完了整场,我总想着,等不吵了我就随时去找许彦青,可我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机会。
许彦青他爸那辆银白色的小车在村子里停了一夜。在第二天天蒙蒙亮,在满天星辰里伴着幽幽星光离开了这座小村。
他带走了许彦青的妈妈,但没带走他。
而我是咋知道的呢?我妈不是习惯凌晨四点点爬起来,在田地里择菜码菜,这样的蔬菜新鲜好卖。
我因为回家是和她一起睡,她起床我就会跟着醒,然后死活要缠着她,要和她寸步不离才行。
于是我有时候会陪老妈一起,打着手电筒,哈欠连天地坐在她身边,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哪怕喂蚊子也没关系。
那个凌晨,我看着小车驶离远方。我拿着手电筒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照过去,也想给他们送上一束光亮。
我拉着我妈的衣服,情绪低落地走在田埂上。远远的,我就看见徐彦青那道瘦小的身影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
我不知道他已经坐在那坐了多久,我鼓起勇气问妈妈:“叔叔阿姨是不是很快就会来接他啊?”
我妈仿佛也有无限感慨:“是的呀,肯定会的啊!”
这肯定的回应仿佛也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撒开手,在田埂上欢快地跑起来。
我妈着急的声音划破静谧的大地,她大喊:“二子,慢点,别摔沟里了!”
我耳边迎风,耳畔是妈妈关切的喊声,眼里却是徐彦青孤单的背影。
我只想飞快地奔到他身边,告诉他这个肯定的答案。
“许彦青啊!”
那一刻,太阳从天际线上探出了头,月亮还没落下,日月同辉,灰蒙的世界瞬间变得明亮。
徐彦青扭过他那小脑袋,我能看见他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以及那张漂亮又脆弱,让人不可思议的小脸。
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了,只有红通通的眼睛在无声地诉说他最后的坚强。
“许彦青!饿不饿,我家有早饭的,一起来吃啊!”
他被我拉起手,就几步路,晕乎乎地被我带进家门。鸡鸣乍响,整个村子都活络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