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慢慢升高了。不到一个钟头,我就知道什么叫“面朝黄土背朝天”了。蹲着拔草,腰酸;站着拔,背疼;弯腰拔,两个一起疼。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草帽挡得住太阳挡不住热,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蒸笼里的馒头。
我姐比我快,我拔一行她已经拔了三行。赵城更快——他从头到尾没抬过头,蹲在那儿一直拔一直拔,动作不快但很稳,像一台永远不会没电的机器。我妈更快。她根本不用蹲,弯着腰就能拔,一手一棵一手一棵,拔下来的草往篮子里一甩,又准又狠。她的腰好像不是肉做的,是弹簧做的。
我爹爹在最远的那块地里锄草。他锄地的姿势很好看——锄头举起来,落下去,往前一拉,一排草就倒了。他做了一辈子这个动作,不用看都能锄得整整齐齐。太阳把他瘦高的影子投在菜地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我站起来想伸个懒腰,看见我爸站在地头喝水。他举着那个印着“劳动光荣”的搪瓷杯,大口大口地灌。汗从他的鬓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汗衫领口里。他喝完水,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把搪瓷杯递给我。
“喝水。”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温温的,带着搪瓷杯的铁锈味。但那是我爸递给我的第一杯水,我觉得它是甜的。
干到中午,奶奶来了。她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是午饭。她走到地头,把篮子往树荫底下一放,朝地里喊:“吃饭!”然后自己坐在树荫底下,摘了两片大叶子当扇子扇风。
我们围坐在树荫底下吃午饭。馒头是早上蒸的,已经凉了,硬了。咸菜是奶奶腌的,咸得要命。但饿了吃什么都香。我一口气吃了两个馒头,又喝了一碗凉茶。我姐吃了三个。赵城也吃了三个,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
“下午还要拔吗?”我问。
“废话。这才拔了三分之一。”我姐说。
“三分之一是多少?”
“就是还有两倍没拔完。”
我的腰已经开始疼了。但我不敢说。因为爹爹还在锄地,他弯腰那么久,都没喊疼。赵城也没喊——他从来不喊。我姐的手磨出了两个水泡,她也没喊。我妈呢,她还在说下午要把东边那块地的茄子也摘了,明天好卖。她说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好像摘茄子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好像她做的一切都很轻松。
我后来慢慢才知道,那叫“习惯了”。我妈四点半起床去摘菜去卖,叫习惯了。爷爷扛了大半辈子锄头,习叫惯了。赵城被人叫“没人要的野孩子”,叫习惯了。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我拎着篮子走在田埂上,篮子里总算都是草了——我下午又拔错了几次,但比上午少多了。我姐走在我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的篮子里装满了草,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赵城走在我后面,脚步很轻,不说话,但他的影子跟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妈回头喊了一声:“走快点,回家还要做饭!”
“来了来了!”我姐应了一声。
我爸已经蹬上了三轮车,在路边等我们。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我拎着篮子走过来的时候,伸手把篮子接过去放上了车斗。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但那是他第一次帮我拎篮子。
然后他喊我:“上来坐。”
我看了看我姐,和其他人的脸色,我姐哼哼唧唧偏过脸,我正想说自己走呢,我爸把我拎起来,往车斗里一放,我的确也累的发懒了,车子被蹬起,我躲懒地坐在里头,和我爸一道回家去。
那天晚上我泡脚的时候发现脚底磨了两个水泡,一个在大脚趾下面,一个在脚后跟。我没跟任何人说。但我妈晚上睡觉的时候忽然翻了个身,跟我说了一句话。
“明天还去。”
“还拔草?”
“不是。去摘茄子。茄子不用蹲着。”
我姐来屋里说:“咱家来了个小小姐呢。”然后她把一瓶紫药水放在我枕头边上。
“你脚破了。自己涂。”
“你咋知道?”
“你走路一瘸一拐的,当我看不见?”
她目光盯着我露在外头的光脚上,然后头昂昂的关门走人,但她把紫药水留在了我枕头边上。
我妈看着我笑,我爸还蒙蒙的。
那一整个夏天,我拔了草,摘了茄子,浇了水,施了肥,学会了分荠菜和草,也学会了怎样在田埂上走路才不会踩到菜苗。我的手上长了薄薄的一层茧子,脸上的皮肤晒黑了一点——但还是一眼看上去很白,村里人说我晒不黑,是那种越晒越透亮的脸,将来肯定是“小美人胚子”的长相。我不懂“美人”和脸有什么关系,但既然是夸我好看,我就收下了。
我也慢慢知道了家里每个人的脾气。奶奶偏心我姐——这不用猜,肉永远往我姐碗里夹,零花钱悄咪咪地只给我姐不给我。但她也不是对我不好。
有一次我半夜咳嗽,她起来给我熬了一碗姜汤,嘴上说“吵死人了”,手里却把汤端到我床边。
我姐呢,她还是不跟我多说话,但她每天下午去村头小卖部买冰棍的时候都买两根——一根她自己吃,另一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往我手里一塞,什么也不说。赵城还是不说话,但他每次洗碗的时候都会多洗一只——那只碗是我的。爹爹还是沉默,比我爸还闷,但他每次下地前都会把我的草帽放在门口的凳子上,怕我忘了戴。我爸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他每次卖菜回来都会从镇上带一包糖——不是特意给我买的,是“卖剩下的”,但每次都刚好是我爱吃的橘子味。
只有我妈,从早到晚都在说话。说今天卖了多少菜,说谁家又欺负人了,说我姐年年都考了第一名。她说话的时候嗓门特别大,但我知道那不是凶。那是她在说——我在这里,我活着,这个家还在。
到了七月,天更热了。
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脑仁疼。我姐说知了叫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它们在找对象。
她那么小,竟然懂那么多!
我说这么难听能找到吗,她说你管人家。我想了想觉得也是,我又不是知了,没资格评价人家的情歌。
有一天中午,我趴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被太阳晒得整个人都不想动。奶奶在堂屋里打盹,老太爷在屋里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了。我妈在屋里补觉——她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摘菜,中午必须睡一觉。今天是爹爹和我爸去镇上卖菜了,赵城在后院劈柴呢,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啪——木头裂开了。又一下,两下,啪——又裂开一块。
我姐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又去同学家了,她勤快的,家里没办法让她和她同学那样去上补习班,她只能自个去学。
村里的小孩我都不认识。有几个来找过我姐的,站在院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我一个人蹲在地上画圈,就走了。我不是不想跟他们玩,我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你能不能带我一起”。我怕他们说不行。被拒绝的滋味我太熟了。在老家时候,表哥就不怎么爱带我玩,他的朋友来了我就得躲进屋里。所以现在也一样——我宁愿一个人画圈,也不愿意被拒绝。
我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画一个,不像。画两个,还是不像。画到第七个的时候,有点圆了,但仔细一看又歪了。我正盯着地上的圈发呆,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动静。
是搬东西的声音。乒乒乓乓的,有人在说话。隔壁许爷爷许奶奶的声音我认得,两个人都大嗓门,说话跟吵架一样。还有一个小孩的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不太愿意被人听见。
“放这儿吧。”是许奶奶。
“我拿得动。”那个很轻的声音说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隔壁许爷爷许奶奶家有个孙子,这个我知道。我妈提过一嘴,说那孩子是上海来的,身体好像不太好,不爱说话。今年夏天又回来了。
我妈说这孩子也是命苦。我当时不懂什么叫命苦,只觉得“上海来的”这件事很新鲜——舅舅曾经到上海出过差,去学习过一段日子,他回来带了很多上海的特产,他说上海有繁华的南京路,有热闹的黄浦江,有璀璨的东方明珠。
那么好的地方,这个小孩他来这个村子里干嘛?
我趴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天,听见关门声、脚步声、水龙头的声音,然后就没动静了。我想趴在墙头上看一眼,但那墙比我高,我够不着。我搬了两块砖垫脚,终于趴上了墙头,看见隔壁院子里晾衣绳上挂了几件小孩衣裳——小小件的,白的灰的蓝的,在风里晃来晃去。院子里没人。那几件衣裳看起来又瘦又小,比我的还瘦还小。
我正想下去,隔壁又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但是单方面的,还有一些干哑的劝解声,我不敢在冒头,我记得,舅舅舅妈总会吵架,吵到最后,矛头总会对准我。
什么你爸你妈非要养这个孩子,什么小吴力学习差的要死就是两个孩子玩在一起没心思学习,什么大大的学不好,小的小的也不爱学…
这些声音,纷纷扰扰的又一股脑和隔壁的争吵声重叠在一起,砸向我。
我捂着嘴不敢说话,正想下去,忽然看见旁边站了一个人。
他站在院墙的拐角处,正仰着头看我。他的脸很瘦很白,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穿着一件白T恤和深蓝色短裤,脚上是一双运动鞋,干干净净的,跟村里那些光着脚到处跑的男孩完全不一样。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睫毛很长,看我的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只猫在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随时准备缩回去。
我想问他叫什么名字,但转念一想,这姿势也太奇怪了——我趴在墙头上,他站在墙根下,我们俩像两个偷窥彼此的贼。
“你在干嘛?”他先开了口。
“你在干嘛?”我反问他。
他不说话,我妥协了。
“我有点好奇,就看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那种——想笑但不太确定该不该笑的表情。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
“我叫许彦青。”他说。
“蒋安。蒋安的蒋,平安的安。”
他突然笑了,没头没脑的:“好名字。”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