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人

那小姑娘圆滚滚的,风风火火的从外头跑进来。

等人走近,和过去照过几面的人影重合,我不由瞪大了眼睛。

她比我高一个头,扎着马尾,脸圆圆的,身上肉乎乎的,但一点也不会笨重,跑起来像一阵风。她穿着白T恤和深蓝色的裤子,皮肤很白净,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跑到我面前,猛地停住,弯下腰来看我,距离近得我能看见她鼻子上的小雀斑。

这是我姐。蒋榕。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不是打量,是审视。像一只猫在审视一只新来的猫。她围着我转了一圈,然后站在我面前,双手抱在胸前。

“你回来了。”她说。

不是“你来了”,是“你回来了”。好像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现在终于到家了。

“嗯。”我说。

“你还记得我吗?”

我记得。过年的时候见过,她给我吃过一颗大白兔奶糖。但我也记得另一件事——有一次她跟着妈去老家看我,我当时正跟大姨家的表姐玩得高兴,她凑过来想一起玩,我说了一句“我不要和你玩,我要表姐”。那时候我四岁。四岁的小孩说话不过脑子,说完就忘了。但蒋榕没忘。

“记得。”我说。

“那你说,我是谁?”

我极有眼色:“姐姐。”

她哼了一声,直起腰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讨厌,更像是委屈。一个十一岁小孩憋了三年没处说的委屈。

我妈叹了口气,低声跟我说:“你姐跟你记仇呢。小时候你说不喜欢她,喜欢大姨家的表姐,她记到现在。”

“我不记得了。”

“你姐记得。她记性好得很。”

那天晚上吃的是团圆饭。

我爸做了几个菜——红烧茄子、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烤鸭冬瓜汤,凉拌黄瓜、咸菜毛豆,还有一盘过年才吃的红烧肉。奶奶说做这么多菜浪费,我妈说接风洗尘不浪费。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最后奶奶让步了,但她把红烧肉挪到了蒋榕面前。

“榕榕爱吃肉。”她说。

“安安也爱吃。”我妈又把肉挪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她爱吃?”

“我生的,我当然知道。”

奶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她偷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讨厌,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好的为难。

饭桌上,爹爹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他叫蒋洪来,是那种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人,但其实我后来才晓得,他是被包养给我老太爷养的,打小被捧在手心里娇惯着长大,没吃过苦,顺风顺水的长大娶妻。

但此刻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粗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印。他把鸡蛋放在我碗里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谢谢爹爹。”我说。

他点点头,还是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扒饭。

老太爷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他叫蒋伟正,是整个家里年纪最大的人,快九十岁了。他瘦,特别瘦,皮包骨头那种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干了的竹竿。他吃饭很慢,一口要嚼很久,嚼着嚼着还会停下来发呆,好像忘了自己在吃饭。

“这是谁家的?”老太爷突然问,筷子指着我。

全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顺福家的!叫蒋安!”奶奶凑到他耳朵边喊,“您重孙女!”

“啥?”

“安安!”

老太爷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哦,小三子。”

他嘟嘟囔囔说着,也不管别人的神色反应,反正他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我爸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子一头,端着碗,筷子动得很慢。菜也不夹,就是吃两口,又灌口酒,有时候爹爹会陪几口。

桌上的人,都心照不宣默过这个话,权当没听见。

但我知道他为啥这么喊我,家里人喊孩子都按排行,我妈喊我小二子,可老太爷喊我三子,那是我上头还有个亲姐姐,只不过,打小就有人跟我说过:“你晓不晓得,你爸妈为了生你扔了个姐姐?”

起初是懵懂无知,可在长大的过程里,我逐渐懂道理,这话,就压在我心头上,压了一辈子,这口气喘不上也咽不下去。

我偷偷看了我爸一眼——他没喝酒的时候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我知道石头是会动的。来z市之前我妈就跟我说过了:“你爸心里苦。你姑姑走了以后他就变了个人,整天闷闷的,不爱说话。你别怪他。”

在院子里吃完饭后,被蚊子追了好几口,我赶紧从凳子上滑下来,准备回屋。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男孩。

他大概十来岁的样子,瘦瘦的,皮肤黑黑的,蹲在地上洗碗。洗得很认真,一只碗要冲三遍,冲完了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有没有洗干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洗。

“那是你哥。”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哥?”

“赵城。你爹朋友家的孩子,寄养在咱家的。以后你就当他是一家人。叫他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城洗碗的背影。他的背弓着,肩膀很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收了翅膀的小鸟。他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里,站起来,在水池边甩了甩手上的水。他看见我还站在门口,又低下头,侧着身子从我旁边走过去,留下一股洗洁精的味道。

“哥。”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嗯。”

然后他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堂屋后面那间小屋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正中央,像一道细细的闪电。我姐睡在旁边的大床上,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跟我说。被子被她卷走了一大半,我只能盖到一个被角。

窗外有蛐蛐在叫。有狗在远处吠。有风吹过菜田,叶子哗啦啦地作响。

我想起外婆。想她现在在干嘛呢。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我。她今天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多放一副碗筷。她会不会也觉得这个家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我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把被子卷回去了。

算了。不跟她抢了,我穿了鞋子去屋里找我妈去了。

到z市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我叫蒋安,七岁,被接回了自己真正的家。

在这个家里有嗓门大但心地好的妈妈,有沉默寡言心里苦的爸爸,有偏心但心软的奶奶,有勤劳苦干的爹爹,有记我仇的姐姐,有寄养在家里的沉默哥哥,还有一个总是忘了我是谁的老太爷。

我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家里当女儿。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妈把红烧肉往我面前挪了两次。奶奶虽然把肉挪走了,但晚上给我多塞了一个煮鸡蛋。

也许这个地方,有一天会变成我的家。

也许。

我回家的头几天,我爸没跟我说过话。

也不是完全不说话。就是他早上看见我从屋里出来,会说“起了”。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桌子一角,他会把菜盘子往我这边推一推——不是特意推的,就是拿筷子的时候手肘碰到的,但盘子确实往我这边挪了两厘米,两厘米也是挪。

我跟我妈说爸不理我。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头也不回地说:“他就那样。你姐小时候他也没怎么抱过。你姐说他像庙里的菩萨,坐着等香火。你爷爷说他像闷葫芦,嘴里含着金豆子吐不出来。”

“金豆子?”

“就是话。”

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奇怪。金豆子是值钱的,话又不值钱。但我妈的比喻一直很奇怪。她说我爸心里苦,苦得说不出来。我问她苦什么,她说你姑姑走了以后你爸就这样了。我问姑姑去哪了,她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水,说:“去帮你奶奶剥毛豆。”

我姑姑的事,我是后来才拼凑出来的。没有人专门跟我讲,都是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姑是我爸的亲姐姐,二十岁的年纪走了。怎么走的,没人说。

我爸从那以后就变了个人,用我妈的话说叫“心神亏损”——我不懂什么叫心神亏损,但我觉得那大概就是一个人的魂儿被抽走了一部分,剩下那部分还在喘气吃饭喝酒,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关于姑姑,家里只有一张她的照片,夹在爹爹那本没有打开过的泛黄日记本里。我偷偷看过一次,才晓得那是我姑的日记本,写满了生活琐事,少女心事,那照片是黑白的,一个梳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院门口笑,眼睛跟我爸很像。我正看着,奶奶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相册,一把夺过去塞进柜子里,说“别乱翻东西”。她的声音很凶,但她的眼睛红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那本子。

我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全家下地。

不是全家——老太爷不去,他在屋里睡觉。奶奶也不去,她在家做饭。我妈说奶奶的腿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偶尔才能去忙忙。

所以下地的是我爸、我妈、爷爷、我姐、赵城,还有我。

“你也去。”我妈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干嘛呀?”

“拔草。不会拔就学。七岁不小了,你姐六岁就会拔草了。”

蒋榕在旁边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一点。被人夸总是开心的,哪怕夸你的人是你妈,哪怕夸的是六岁的事。

我们是走过去的,很近,但我爸蹬三轮车,得放码好的菜,车斗里装着两把锄头、三个篮子、一壶水和一包馒头。赵城帮忙推车,每个人手里都拉着竹篮子,连我都背了个背篓。

赵城一路都没说话,但他把车里的篮子托得很稳,不让它晃。我姐走在旁边,一直在跟我讲哪块地是咱家的哪块是别人家的——这块种的是青菜,那块种的是茄子,再远一点那块是豇豆,豇豆要搭架子,不然藤会爬到别人家去。她说起种地的事头头是道,像个老农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好奇问她。

“跟爹爹学的。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天天跟着爹爹下地。”

她说的“你不在家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听出来了,她是在说那七年。我不在的七年里,她跟着爷爷学会了认菜认草认天气。我姐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能干的。她是被练出来的。

到了地头,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十几亩地”。

一眼望不到头的菜畦,绿的绿,红的红,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露珠挂在叶子上,被刚出来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远处有几家人家的地,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弯腰锄草的,挑水浇地的,还有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别傻站着,”我姐把一个篮子塞到我手里,“拔草。”

拔草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你得蹲在地上,在青菜中间分辨哪些是菜哪些是草。青菜小时候跟草长得确实有点像——都是绿的,都有叶子,都从土里长出来。但草更野,叶子窄,根深,拔的时候要连根拔,不然过两天又长出来了。我姐教了我两遍,然后就去拔她自己那一片了。她拔得飞快,一手揪住草叶子,另一只手往根上一抠,整棵草连根拔起,往篮子里一扔,行云流水。

我拔第一棵的时候把一棵青菜连根拔起来了。

我爸正好从我旁边走过,低头看了看我手里那棵带着泥的青菜,沉默了两秒。“那是菜。”

“我知道。”

“知道还拔?”

“没看清。”

我爸把那棵青菜从我手里拿过去,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刨了个坑,把菜重新埋进去,拍了拍土,站起来走了。从头到尾没骂我。我宁愿他骂我。骂我至少说明他把我当自己人。他不骂,只是把那棵菜重新种回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不叫宽容,这叫客气。人只会对客人客气。

我又拔错了好几棵。有的是荠菜——我妈说荠菜能吃的,留着;有的是刚冒出来的小菜苗——我姐说那个不能拔,拔了就长不大了。我把它们全拔了。每次拔错,我就赶紧往篮子里一塞,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我姐的眼睛比老鹰还尖。

“你又拔错了。”

“没有。”

“你篮子里的荠菜比草还多。”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我的篮子里躺着一小撮草,和一大把无辜的荠菜。荠菜的叶子锯齿状的,其实跟草不太像,但我刚才拔得太急了,根本没仔细看。我姐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跟我爷爷一模一样——很长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你过来,”她把我拽到她身边,“蹲这儿,看着。这个是草,这个是荠菜,这个是小菜苗。草叶子窄,荠菜叶子宽,菜苗的茎是嫩绿的。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

“那你拔一个给我看看。”

我拔了一棵草。这次对了。

“还行。”她说,“笨是笨了点,能教。”

这是我来家以后,我姐跟我说的最长的一段话。虽然是在骂我笨,但我还是开心了。因为她说“能教”。能教的意思就是——她愿意教我。一个愿意教你的人,总不会太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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