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该停留在哪一个节点才好?
如果从 2026年,从此刻的时间开始回溯的话,我该把时间停留在过去哪一个节点才能去弥补人生中那些遗憾和怅惘?
但其实我内心一直有一道声音,在告诉我,我并不愿意回到过往,因为那真的是很苦的一段经历,苦到这段人生宁愿遗憾收场,也不愿意再去经历第二次。
也或许,是人生再来一次,我也无力去改变任何事情。
只是当情绪勾起脑海深处的回忆,我又该如何告诉程余,坦然向他诉说,我有一段过往,是刻骨铭心,是妥善珍藏,是无法忘怀,也是支撑着我去走了很长一段路的能量。
三十而至,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徐彦青的来信。
我想这也是最后一次
我叫蒋安,更小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只有零星的片段穿插在我的梦境里,它们偶尔会出现,像文艺电影里的镜头一般,场景是摇晃的,光影是斑驳的,那是属于我更小时候的回忆,所以我压根没办法清楚地去阐述,那已经经过,刻画过的记忆。
所以我想,我的故事应该从两条本该平行,却阴差阳错的交叉线开始说起。
我是一九九七年八月生的,属牛。我妈后来说,属牛的孩子命硬,扔哪儿都能活。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剁猪草,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像是在给我的命盖戳。
但她挺起累的直不起来的腰时,又呢喃着:“你出生的时候比猫崽还瘦,我真怕你活不了。”
这话,轻飘飘的,听不真切,也随风散了。
我七岁之前不在父母身边,满月的时候被外公外婆抱养走了,在此之前,我上头还有个大一岁的亲姐姐,在我出生之前也被家里头送养。
我还没出生,就背负了一段骨肉别离的惨烈命运。
我七岁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姓蒋。我随表哥,管外公叫“爹爹”,管外婆叫“奶奶”,那个家里有舅舅舅妈,还有他们的儿子,我打小就知道,他们不是我至亲的家人,但我心里渴望,渴望他们是我真正的家人。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真的以为那就是我的家。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爹爹,那是外公。那不是奶奶,那是外婆。那也不是我的家。
我是被寄存在那儿的。
像寄存一件行李,存了七年。
二〇〇三年六月,我七岁,被接回z市。
来接我的是我妈。
那天太阳很大,小县城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我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碎花小裙蹲在居民楼底下,用树枝逗蚂蚁,听见老远开外就有人喊我。
“小二子!小二子!”
声音又大又亮,像装了个喇叭,隔壁家被拴住的大狗都被她喊醒了,汪汪汪地跟着叫。
我从那狭小的通道够着脖子往外看,巷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个子很高,白瘦白瘦的,穿着粗糙的花衫短袖,提着两大包撑的鼓鼓的蛇皮口袋,送她来的车后座上还绑着一个蛇皮袋。她正掏出手帕擦脸上的汗,一边擦一边朝我这里张望。
我认得她,但我没应。
爹爹从车库里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难过,不是不舍,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为难。
“安安你妈来了,去给你妈搭把手。”
我曾经听过几次这相似的话,可这次,我慌慌张张站起来,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孩子,”爹爹来到我跟前叹了口气,蹲下来,“那是你妈,你亲妈!来接你回家了。”
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我亲妈?我的家?这里不是我的家吗?
往年这个女人逢年过节也会来一趟,给我带吃的用的,可从来没有要带我走的意思,一个人风尘仆仆的来又一个人孤零零的走。
外婆也从家里嘚嘚地跑了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才在屋里哭过。她蹲下来帮我拉了拉衣领,又拽了拽袖子,好像要把我这七年的邋遢都一次性整理干净。她的手很粗糙,骨节大大的,指腹上全是老茧,蹭在我脸上沙沙的。
“到了那边要听话,”她说,声音哑哑的,“要叫妈妈,叫爸爸。别跟在这边一样没大没小的。吃饭要快,别磨蹭。晚上别蹬被子,冷了要自己知道加衣裳。”
她说了很多很多,说一句就顿一顿,好像每句话都是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我听着听着,鼻子突然酸了。
“奶奶——”我叫她。我还叫她奶奶。在这里,外婆就是叫奶奶。
“叫外婆,”她纠正我,声音更哑了,“我不是你奶奶。到了那边,你有一个亲奶奶。”
然后我妈就走近来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气。她的凉鞋上沾着泥,裤腿卷到小腿肚,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
水果糖,橘子味的。
“小二子,”她叫我,嗓门还是那么大,但声音在抖,“妈来了。”
我没接糖。我不是不想要。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从一个人手里接过东西,而这个人我没见过几次,只有零星的印象,可现在却要我亲昵地叫她妈妈,我做不到。
但我妈没生气。她直接剥了糖纸,把糖塞进我嘴里。橘子味的甜在我嘴里炸开,我下意识地把糖纸从她手里拿过来,折好,放进口袋里。这是我的习惯——吃完糖要留糖纸。外婆说糖纸好看,可以夹在书里当书签。
“随我,”我妈看着我收糖纸的动作,笑了,“我也爱攒东西。”
她的笑容跟外婆不一样。外婆笑的时候很轻很淡,像一碗温水。我妈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笑,眼睛亮亮的,嘴角扯得很大,好像要把所有的开心都堆在脸上,但她的眼圈是红的。
我走的时候,一大家子才热热闹闹吃了团圆饭,可下一刻场景就切换了,外婆站在楼底下送我。
她没哭,但她的嘴角一直在抖。爹爹站在她身后,不说话,就看着我,像要把我这七年的模样刻进眼睛里。表哥也出来了,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我喊了一声“哥哥”,他嗯了一声,没有看我。
就连舅妈,开花店的买卖也不做了,和我奶奶一齐地关照我妈妈,要怎么照顾我,说着我的生活习惯,生怕我不习惯在另一个家的生活。
我还站在我舅舅身边,我那痴傻的大舅舅还都弄着我,一遍遍重复着,要和小安上z市玩去咯。
我妈把东西安置好,随后把我抱上马自达后座。
平时我坐上这车可开心了,可现在我被推着走,心里茫然无措,所有不懂的情绪一起涌来。
坐垫上的皮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泡沫。她一条腿跨过,挨着我坐,低头说了句“坐稳了”,然后又冲前头喊道:“师傅,好走了!”
车子歪歪扭扭地冲上了大马路。我连道别都不懂表达,赶紧抓住车座旁的铁杆,临走又装满的蛇皮袋在我背后一晃一晃的,里面装着我七年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裳,一双奶奶纳的布鞋,一本爹爹给我买的田字格本,还有外婆塞进去的六个煮鸡蛋。
路两边是歪歪扭扭的小楼房,逐渐变成了绿油油的田地,风一吹像海浪,我回头看了一眼。
哪里还有那一家人的人影。
最后的记忆,爹爹奶奶还站在楼底下,身后的老槐树撑着巨大的树冠拢着她和爹爹相互依偎的身躯。
那熟悉的小楼在阳光底下灰扑扑的,有人家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出现,像一帧被按了暂停键的老照片。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画面。想起那一对老人家站在门口,看着我越走越远,一直没有转身回去。
从小县城到z市,坐上马自达又换上了大巴车,摇摇晃晃是那么漫长。
我被颠的难受,耳边是一路上她在跟我说的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句接一句。她说话带着一股我听着半生不熟的腔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淮安话混了镇江话的味道。
“你爸叫蒋顺福,和你妈一起在家里种菜,闷不着声,脾气有点大。你别凑跟前惹他,他一喝了酒就脾气就更臭了。你姐叫蒋榕你知道的,之前过年来看过你三两回,比你大四岁,学习好得很,回回考第一。你爹啊叫蒋洪来,人最好了老实巴交的,辛苦了一辈子。你奶奶姓王,叫王德珍,人嘛不坏,就是嘴碎,偏爱大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什么是偏爱?”我忍不住问。
“就是会喜欢你姐多一点点。不是不喜欢你,就是多喜欢你姐那么一丢丢。你也别个怪她,你姐是她一手带大的,你在你外婆家长到七岁才回来,她跟你还不熟。熟了就好了。”
我点点头,我懂得,就像我奶喜欢我,但不咋亲表姐。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后来我发现,我妈有个本事——她把所有不好听的话都说得好听。她不骗我,不哄我,是什么就是什么,但她说出来,你就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咱家…嗯,条件没你舅家好…”她继续说,“这几年承包了十几亩地,种菜卖菜。你老子娘天不亮就起来摘菜,然后我蹬三轮车去市里头卖。但穷归穷,咱家是从来不苛待口粮的,绝对不少你一口吃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年把你送走,不是不要你。是实在养不活。”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我没接话。七岁的我还没学会怎么面对“被送走”这件事,我只是把它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里,假装它不存在。
到z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六点,但太阳依旧毒辣。我妈的后背全湿了,那不知道啥料子的花衫贴在她背上,印出里面背心的印子。她在路边喊停了车,又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把脸,然后指着前面说:“到了。”
一个村子。满灰色的房子,青色的瓦,土路两边是排水沟,沟边长着茂密的狗尾巴草。远处有一大片菜地,绿的绿黄得黄,整整齐齐的。
这个村子叫陈家村。
我妈说,这里的人家大部分都姓陈,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往上数三代都是一个祖宗。
但也有好几户外来户,就像她们家这样。
我妈抗着大包小包进了村。路上碰到几个熟人,都停下来跟她打招呼。
“哟,双子,这是——”
“我家小二子,”我妈笑着说,“之前养在外婆家的,要接回来上学了!”
“哦哦,这么大了!长得真白,脸圆圆乎乎的,像年画上的娃娃。”
那人说着伸手想捏我的脸,我往后躲了一下。我妈笑着打圆场:“怕生,怕生。”
我确实是那种圆脸的小孩,皮肤随了我妈,白。外婆说我是“发面馒头”,又白又圆,看着就喜庆。
又走了几步,碰到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那几个妇人严肃得多。
“三婶啊。”我妈停下脚步,挺客气地叫了一声。
老太太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
“这就是送到你妈家去的那个?”
“是呀!”我妈脆生生地应道。
老太太嗯了一声,走近了一步,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把我从头看到脚。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东西,几斤几两都要称个明白。
“白净,”她说,语气听不出喜怒,“脸圆圆的,有福气。回来就好。去吧,你爹奶在家等着呢。”
我妈点点头,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远了才低声跟我说:“刚才那个是三奶,你这么喊就成,她不是针对你,她对谁都那样。”
“哦。”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奶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我们。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
我家在村东头。是在田里自己建的三间平房,两间偏房,院大门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门口有口压水井,生了一层铁锈。门敝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堆着好多东西——蛇皮袋装的化肥靠墙摞着,生了锈的锄头靠在墙角,几口大水缸排在屋檐下,一辆破三轮车歪歪地停在一边。院子的水泥地上晒着几簸箕辣椒干,红彤彤的,在阳光下艳得刺眼。
“到了。”我妈说。
她放下东西,把我手里小包的蛇皮袋接过去,然后推开院门。
“妈啊!我们回来了!”
第一个迎出来的是一个老太太。不高,矮矮的,屁股很大,走路的时候一扭一扭的,像一只胖乎乎的鸭子。她穿着蓝碎花短袖,黑裤子,一头小短发但半盖眼睛,手里拿着一把小青菜。我奶奶,王德珍。
“回来啦?”她先对我妈说,然后低下头看我。
那一眼。不算热情,也不算嫌弃。就是看了看,像看一件别人寄来的东西,拆开包裹,先打量一下值不值邮费。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
“白倒是挺白的,随她爸”她说,“脸圆圆的,像你妈年轻的时候。”
“就是不太爱说话。”我妈在旁边补了一句。
“嗯。”奶奶应了一声,转头朝屋里喊,“顺福!顺福!你闺女回来了!”
屋里传来脚步声。重重的,沉沉的,像是每一步都踏在泥地里。
我爸出来了。
他站在堂屋门口,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中等身材,胖胖的,肚子微微凸出来,把汗衫撑得有点紧。手臂很粗,上面沾着泥。
但他真挺白的,不知道是天太热的缘故,他白里透红,跟熟透了一样。
“回来了。”他说。
就三个字。语气很平,声音很闷,像远处打雷。说完了,他转身走回了屋里。
我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推了我一下。
“进去吧。到家了。”
堂屋不大,正中间供着观音,香灰缸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脚。地上是水泥的,扫得倒是干净。墙角堆着几口袋大米,还有一麻袋土豆。墙上贴着一张旧年历,上面画着骑着鲤鱼的胖娃娃,纸质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了。
我挨着我妈坐下,屁股刚沾到凳子,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跑过来。
一个女孩冲进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