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12日，周六上午九点。
妈妈又在上班的早晨给我打电话。我在电梯厅里踱步，心不在焉地听她数落：“你最近看考编的书没有啊，这个零工你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
我大学学的是英语专业，这些年来妈妈一直觉得我工作没前景，希望我考进体制做稳定体面的工作。
我明白妈妈的焦心，可我实在也讲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安慰她：“周末一直在搬家呀。不过上周下班后看了一些。”
其实并没看，她果然知道：“你？怎么可能。”
我无言，走进电梯里，随她的声音被甩在早高峰里。
2014年。
清明假期结束后陶衡又不见了。罗澄说他去省会益源参加数学集训了。
他是数竞苗子，高一上学期打到国家赛后我们墨岭县便不再有足够的团队可以带他，春季学期短暂出现一周后他又消失了。
我也终于收到了终于改好的节前小测的语文试卷，我破天荒地得了全班第一名，以往我常常在阅读理解题里过度解读，以自己多余的思想在答题纸里胡说八道。这次的古诗鉴赏竟意外得了满分，我费劲地把试题纸从满满当当的抽屉里找出来，考的是唐朝诗人韩偓的七言诗《已凉》：
“碧阑干外绣帘垂，猩血屏风画折枝。
八尺龙须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
“好一首栩栩如生的工笔闺阁诗！”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老梁在讲台上忘情地感叹，我暗暗赞同，确实有种秋来房间冷清寂寞的感觉，转头去答题纸上看两周前自己的答案，洋洋洒洒写了一通表达了对故朝无力回天的悲怆与忠愤。
“但是！”老师加重了语气，“你们都忽略了重点，诗中如此写华丽之景，不仅仅是为了体现内心之孤寂，更以天凉写出了大厦将倾的悲凉。而这一切都可以从尾注中对诗人的介绍——‘晚唐诗人’中窥见端倪……”
“根据作者的生活年代分析他的写作动机，大家要记住这个答题技巧。这道题不简单，整个年级里做对的同学寥寥无几。好，我们来看下一题……”
我忍不住一次次阅读自己的答案，已经无端回忆起当时的自己的是以什么样的细致阅读了尾注，又怎样放纵思绪写下了这些。心里默默诗人说一声感谢，尽管你不知道，但是千年之后有个女孩为曾经有一秒钟或许读出了你的心声感到了由衷的高兴。
2025年。
后天又要开城东分公司管理会议了。要编些什么话来搪塞那些大老板呢。我叹气，身旁供应链部的菲菲转头冲我微笑，我赶紧对着她和电梯内壁镜子上的自己扯出一个笑脸。
不可以输的。击鼓传花不可以停在我这里。
因为工作繁忙，并且各自随公司选址住在城市被一条母亲河分隔开的东西两岸，我跟蒋灵很少在周中见面，但今天情况特殊，我在昨晚收到她说要离职的微信之后急忙在起床后发了信息约她下班了见面聊。
我在傍晚从公司溜出，跨江去找蒋灵公司约她在楼下一起晚饭。她竟然已经下班回了家，说想去KTV发泄一下。我还在团购软件上看有没有合适的券，她径直带我进了商场里的一家店，噼里啪啦在前台开了房间就开始点歌。
我坐立不安，一时不知从哪说起，只好问她：“怎么突然离职呀，之前从来没听你说过？”
“太累了，”她又拆了包厢里的可乐来喝，“完不成的销售任务，我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在这里干什么，昨天听说了下个月又是去商场推广新产品，一气之下直接提离职了。”
我看不惯她满不在乎的样子，问她：“现在工作多难找啊，你起码先找下家啊。”
“可是我就是不想忍啊！”她越说声音越大。“我就知道你会反对，但每天在吃苦的不是我自己吗。”
前奏播完，她拿过话筒旁若无人地唱起来。
“我起码能安慰你再看看。”我努力地提高音量，想让她听见，“起码跟领导说说，调岗也罢，涨薪也好，哪有这样直接走的。”
她仿佛没听见，一心一意对着屏幕跟唱。
“我的工作也不好做，我也没抱怨过什么，校招进大厂的机会多难得，你都在这里五年了，再忍忍就升部门经理了，起码你在这个体系里，它能保证你随着年限增长不停升职加薪。你这样出来，对得起你之前的坚持吗？”
她还是置若罔闻，假装听不见我在说话。
我想到公司里还没收尾的工作，提起包就想走，想了想还是到门边关掉了音响，又坐下来对她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一个月也要在心里过这样的想法几百次，但工作再那里不都是这样吗，哪有不忍让的工作，你太冲动了。”
她终于放下了话筒，轻轻松了口气：“可是我已经走了，以后去哪里都不会后悔，你别再说了好吗。i我只想发泄一下把过去的事情都忘掉，我不是来这里听你说教的。”
“好吧。”我只好答应，走过去把音响打开，切到下一首歌，准备去拿话筒，KTV里的射灯仍不停旋转着，打在四面八方的镜子上，反射到我们的眼睛里。
2014年4月12日，周五下午五点。
我正准备收拾书包回家，蒋灵来找我：“一起吃晚饭吧，我妈帮我办完手续之后回北京了，整个周末我只能自己过了。”
我有些为难地咬了咬下嘴唇：“好吧。但是你也知道我家里管得严，不按时回家的话，我得打个电话问问妈妈。”
这个点想来妈妈都已经烧完饭了，我惴惴不安地去公共电话亭打给她之后，她果然问我有什么事非要在外面吃饭，我只好把孤独新转学生蒋灵的情况告诉了她。
“好吧，”她在电话里轻轻笑了一下，“去吧，跟你同学买点水果和零食吃。晚回来的话打电话，我去接你。”
我松了一口气，不是为妈妈答应我放学后在外面玩，而是不用再想办法跟同学解释为什么我的妈妈连这样一个普通的要求都会不答应。
我和蒋灵一起去吃了肯德基，我们认真地对着海报上的套餐赠品和口袋里的钱研究了半天要怎么点单，坐在黄色灯光的温暖的店堂里我终于忍不住问她：
“人家都是高考移民，你怎么还往回来移了？”
“户口搞不定呗。”她耸耸肩，洒脱地笑了，“你是不是从来没去过KTV，感觉你妈妈肯定不让，一会儿我带你去，我们定一个一小时的包厢，搞不好你还是一个隐藏的麦霸呢。”
2025年。
十一年前的4月12日，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去KTV的日子，我在日记里写了这件事，所以对这个日期记忆尤深，那天和今天一样，也是一个周六。
我拿起话筒，深呼吸一口：“但是你起码应该先告诉我这件事不是吗，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做这么大的决定都不告诉我，我会觉得有些受伤。”
“有些话我早就想问你，”在前奏里飞快地说话，“你把我当朋友吗，每次见面都像应付一样，永远得空了才回我信息，回着回着不爱回了就玩消失。我没给你时间回应吗，你哪天是在凌晨一点之前就睡觉的，我不知道你吗，你要是真的关心，这些话你早上就可以说。”
那年公共电话黄色的拨号键、肯德基的海报、黄色灯光里的笑、小城练歌房里雪白墙壁上《我是歌手》和《中国好声音》的海报争先恐后地挤进我的大脑，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KTV里有这么多镜子。
我又气又急，想不通怎么对我积攒了这么多怨念：“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拎起包甩手出门，前奏终于播完了，歌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蒋灵有没有唱，我已经听不清了。
关于《已凉》，主流大多认为这是一首辞藻精巧的工笔闺阁诗，并没有对晚唐气象中诗人心境的过多解读。见仁见智，这里权当是我为了剧情需要牵强附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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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K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