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7日,周一上午九点半。
清明假期结束,我们单休打工人难得地度过了一个两天小长假,可假期后迎面而来的便是两天未经整理的门店报表。九点半甫一坐定开机,邮件、电话与微信就响个不停。我被传两天报表的门店和要数据的上级部门轮番敲了一天,这边刚刚放下电话,供应链部便发微信来问我什么时候能给报表。
原本我上面还有一位叫作杨宜的女同事,可惜她因为生育请了长假,这位熟练工不在,小朋友业务不熟悉,对内对外我的压力都大了许多。随着气温越来越高,生鲜品类增加的同时,损耗率也突飞猛进。
供应链部门关心储存成本,急切地打来了视频电话问我进度。
“喂,李总,”我放下电话把手机移到面前。
“小周啊,”我在屏幕里看到了供应链部领导和一直与我对接的同事菲菲,“这个数据是怎么回事一直出不来?我们这边今天也是有死线的呀。”
“长假数据多,已经在理了。”
“是数据管理部的问题哦,”他俩在屏幕那端讨论起来,“小周啊,有困难你要跟你们俞总讲呀。不要耽误我们进度……”
他们还在电话里喋喋不休着什么,我却已经听不清了。
机械地翻动着面前的报表,假期月初又带着季度末,门店也是忙得脚底板打后脑勺,送来的销售清单乱七八糟,每天轧断统计的时间也是各不相同,又掺了些挪改数据粉饰各期间营业收入的心思,我只好打开财务系统里的收银记录一一核对起来,像极了在时间的缝隙里捕捉着狡猾的鱼。
傍晚七点,俞铮来了:“和达街道发我我来理。”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催我,我却感觉心还是沉甸甸摊在水中。我讨厌那个被甩了锅却不敢反驳的自己,我讨厌这些过了零点就失效的数字。
回家的地铁上我发微信给蒋灵:“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呢?”
同样在死亡星期一的她也没能在零点之前回复。
我回到昨天匆匆收拾后还散落着一地垃圾的出租屋,踮着脚从箱子间走过时我甚至有些分辨不清心里纷乱的情绪。午夜后的隔断出租屋一片寂静,拔插头时充电器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之后仍是寂静。
躺在床上翻微信才看到妈妈在三个小时之前给我发来的信息:“只管走过去,不必逗留着采了花朵来保存,因为一路上花朵自会继续开放的。”*
眼泪终于落下来,屏幕上我看见自己破碎的影子。妈妈,好辛苦,活着的每时每刻都好辛苦。
2014年。
这是我第一次去北京,蒋灵听说这件事后来了兴致:“我也一起去吧,我还有很多东西没带过来!反正小长假!”
临行前妈妈找出了一个小灵通,把自己的电话卡拔下来给我:“这几天你就用这支手机吧,有人给你打电话你就让他们打我办公室座机。”
家乡小城墨岭在年初开通了高铁,车厢里,蒋灵把自己靠窗的位置换给了我,又递给我一只耳机,我默默放下在包里捏紧的小灵通,接过了。
“……
同地点同时间同样的脸,
同样的一个我一颗心忽然已明白,
梦中的浮士德迷路几遍,
说不定就捡到遗失很久的那一块
……”**
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是谁?”
“苏打绿呀。”蒋灵笑了,放《我好想你》给我听。
“你觉得这次会考什么题目?”她问我。
“这哪猜得到,”我笑了。
“说不定会考共享单车哎,北京正流行这个。”她掏出手机。
网页加载很慢,去北京的路也好远。我又讲了几个提前准备用在记叙文里的事件,蒋灵用手机搜了几个议论文题目,我拿出本子一一记下。
没想到第二天的考题只有两个字:传承。
脑中闪过家门口榕树、昨天新闻里失而复得的古画。我却想起了昨天从手机里拔电话卡的妈妈。
“小姨爱美,即使在家里,她也穿着一双玫红色的高跟拖鞋……”
我写了小姨,在菜市场里还价的小姨、给我买《简爱》的小姨和与出轨丈夫离婚的小姨。我说她令我自豪,我说她传承给我勇气。
周一返程前,老师带我们去了故宫。
故宫人山人海,我跟着蒋灵从储秀宫廊下跑过,刚好听到导游在介绍这是慈禧曾经的住所。
我扒着人群往里看,一环果然寸土寸金连皇后寝宫都这么小。
蒋灵在我身后笑:“你说慈禧一觉醒来看到这么一群人在外面瞪她,会不会害怕。”
紫禁城没有想象中大,却也我们累得在北门甫一集合便靠着老师坐倒了一片。飞鸟从天空经过。百年前,有人也在这里闲坐看这样的天空吗。
蒋灵却在讨价:“老师你看,我爸爸说要来接我的,你就让周楫跟我一起走吧!不会丢的!等到了北京南站,我们给您打电话。”
蒋灵非要带我去景山,承诺十分钟便可上山。
确实如此,这点坡对我们山区人民来说根本不在话下。草木趁雨溶进空气里,故宫在绿树和水汽后面也变得棱角模糊了起来。
原来,山外不只有山。
2025年。
我在凌晨12点半收到了蒋灵的微信,那时我正在刷小红书,没什么想看的,只是不愿睡觉,黑夜是洞我的心也是。
蒋灵在对话框里打感叹号:“让他们去死!!!!我要辞职!!!!”
蒋灵从不熬夜,这是经历了什么。我想打字问她,却迟迟不知道说什么好。
*来源网络
**来源苏打绿《近未来(苏打绿版)》,收录于2024年专辑《夏/狂热(苏打绿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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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