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5日,周日上午九点。
我在公司的工作全线停摆,管它什么数据管理还是商业分析部。我已经失去了所有接触敏感数据的权限。
我跟俞铮说要不我去门店工作算了。俞铮回我,需要上级批准。
我在办公系统中提交了需求,在周六下班前获得了批准。
机场路店长问我能不能周六晚上再顶一班。
“端午假期返乡或者来旅游的人都比较多。本来晚上都是一个人看店的,但是怕忙不过来,你能不能也过来搭把手。小慧在这边,不会太忙的,就是怕店里人多看不过来。”他说。
我答应了。
于是就这样一路从周六早晨八点干到了周日上午八点,清点完货物和现金,已经是九点了。
我在公交车站坐着等车。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坐的是哪趟车,但公交车站似乎就是一个坐着不会有任何奇怪感觉的地方。
机场路店,顾名思义,开在机场高速口下,市区来的车从快速路下来,再往左边一拐,便进入机场高速了。往右边是省道,去往我们的故乡墨岭。
从这里,去市区,回墨岭,车程都是一小时。
我不感到饥饿,也什么都不想吃。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吃遍了便利店的关东煮和速热饭团,连圣女果都买了两盆吃。更别提数不尽的咖啡和软饮料了。
在这里上班太危险了。
我不无惆怅地想。
我把头靠在背后巨大的站牌上,看着车流,放空自己。
突然一个灰色的身影靠近了我。
“你怎么在这里?”他轻轻喘着气,拧开手中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刚下班。”我说,“晨跑呢?”
“嗯嗯。”陶衡点点头,在我身旁坐下来。
“吃早饭了吗?”他问。
“显然没有。”我把背也靠到广告牌上,“打算先回去睡一觉。”
“要不去我家吃点东西?”他问。
“你家有什么?”我看着他,他没像平常一样穿板正的夹克和衬衫,只是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短袖帽衫,衣服上甚至有很明显的墨水点和黑笔划痕,抽绳想必是早就散开的,随意系了结耷拉在胸前。
“你想吃什么?”他笑眯眯地问。
“青椒,雷笋,炒肉。”我说。
“行啊,”他说,“我家正好有剩饭。”
“青椒要厚的,灯笼椒,但是要有一点辣。”我说。
“嗯。”他点头。
“雷笋要嫩的,黄色的那种。”
“嗯。”
“肉,再加一点腊肉。我喜欢老家那种甜的。”
“嗯。”
他拉着我起身。
“我们不能见面。”我冷静地说道,“我不在这个项目里面了。”
“我知道。”他说。
2014年。
我和蒋灵照常在周日上午提早返校写作业。
历史随堂的小测里,她的成绩超过了我。
妈妈看到了我们落在餐桌上的考卷,偷偷问我,有没有因为蒋灵看了我的笔记超过我感到难过。
我说:“就一个随堂测验,不至于。”
时间过得飞快。高三毕业了,你们就是高二了!
老师们总是这样恐吓我们。
但提前返校做作业的人确实变多了,呼呼的风扇下,是大家越来越火热的心。
“我知道。”他说,“你们那个管运输的同事菲菲跑过来问我签约那天,我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然后呢?”我问。
“我想肯定是有人在查这件事,那天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过了这么久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来。”他说,“肯定是有问题。”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是水仙球茎,你的东西我还给你。”
我简直想把脸捂起来:“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直说不就好了吗?这样更显得我们牵扯不清了。”
“我已经退出供应商名单了,反正现在销路打开了,都能卖。”他说,“如果这件事让你为难的话,我们就不要做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接过我手上的包:
“现在,可以去我家吃饭了吗?”
陶衡住在周边的居民小区里。房子是老破小常见的一层三户,他家是房屋中介口中最为尊贵的“飞机户型”。
简而言之,是一层中的中间那套,一室、一厅、一室,东西走向,一字排开。
“很多年前我爸刚开始自己做直销,买了这套房子,这样到益源走客户的时候,晚上就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这几个月我都住在这边。”陶衡向我介绍。
室内的家具陈设很简单,木地板和猪肝红色的实木家具。从门口到窗边,分别是开放式厨房、吧台兼餐桌、沙发和阳台上的宽大的写字台。除了猪肝红色,整个客厅里最多的就是白色,我不知道陶衡从哪里造出来这么多纸,上面布满数字、图表和文字,铺天盖地,散落在每个平面上。
陶衡去厨房做饭。我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小小的房间,很像我在墨岭的家,连气味都有点像,也许老旧的家具都是一股很相似的木头味道。我靠在沙发上觉得眼皮子越来越重,不由得陷入了梦乡。
醒来时,陶衡正坐在阳台上敲电脑。
应该没睡多久吧,看日头还是晌午,我感到通宵后的头疼终于缓解了一些。
空气里还有一丝米饭的香味,我终于觉得饿了。自觉去厨房找饭吃。
陶衡其貌不扬的厨房竟是五脏俱全,烤箱在煤气灶下面发出温暖的黄色灯光,煨着一碟青椒炒笋。
陶衡走过来,去打开保温中的电饭煲。
“你经常做饭吗?”我问。
“嗯,外面的饭总归是要吃厌。而且一天下来脑子乱得不行,煮个饭刚好收拾一下。”他笑着说,“重建秩序感!”
很神奇,陶衡的菜完全是我想象的样子。青椒丰厚,甜中带辣;笋嫩而清脆,不带涩味;瘦肉带着焦香,与腊肉出的油融合得刚刚好。他甚至加了一点墨岭产的雪菜,与雷笋搭配在一起,更添风味。
“青椒是加水焖过的?”我问。
“是啊,笋也焯过水了。”他说。
“会吃,跟我一样有品位。”我说,“我想吃泡饭。”
“有粥。”他去打开高压锅。
是我最喜欢的超级稀粥。
我们也太能吃得到一起了。
“这都是什么啊?”吃过饭,我们瘫在沙发上消食,我指着漫山遍野的A4纸,问道。
我正准备拿起一张看,突然应激性地放下,说道:“不用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是我香港的工作。”他说。
“年假马上要结束了,我一直在算到底要不要回去。”他边说边整理散落在地的稿纸。
“你在香港过得不好吗?”我问。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他在我身边坐下。
“不然你为什么回来?”我说。
“其实混得很好。有一家公司邀请我去做亚太地区的投资经理。”
“叫什么?”我拿起手机准备搜索。
他讲了一个公司的名字。我放下了手机,不需要搜索,这是一家举世闻名的世界顶级企业,最近成功完成了二代年轻掌门人的接棒,公司既根基深厚,又年轻活力,欣欣向荣,前景一片大好。
“那你会去吗?”我问。
“不知道,”他目光炯炯,指着客厅和阳台上的白纸,“这些天我一直在查资料,看报酬。这边是墨岭,那边是香港。”
“他们给你多少钱?”
陶衡说了一个数字,我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我想不出不去的理由。”
“可是去的话,就再也吃不到雷笋炒肉了。”他说。
“这有什么关系?”我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只要给钱,我可以坐飞机给你送去!”
他低下头笑了,说:“这家公司最近几次投资方案,市场的反响都不是很好,太过激进。我在私募基金工作时,他们的股票是我长期深入了解并且坚定持有的资产。我了解他们,他们也了解我。”
我皱着眉头看他,不理解他为什么不马上接下这个工作。
“这可能是我职业生涯里最接近核心管理层、最好的一次机会。他们看重我的年轻,我可以帮他们在投资者面前做出一个公正、值得信赖的形象。”
“可是你知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止是这样。”他说,“诱人的机会总是标着陷阱的价格,我不会觉得在那个位置上,我真的可以说服谁,改变谁。他们买的不是我,是我的credibility,我的信誉。”
我没有话说,这个世界怎么会这样,有人的credibility价值连城,有人的信誉分文不值。
“你会后悔的。”我说。
“是的,所以我一直做不了决定。”他说。
“可是你做了这么多演算?”
“是啊,”他说,“计算的结果里墨岭从来都打不过香港,可是,数学只能是数字。到最后,我也只能选择我自己的心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待。”他把腿伸直,坐在沙发上伸了一个懒腰,“时间是最有魔力的东西。总有一天我就想通了。在这之前,我要做的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