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31日,周六下午三点。
上午,罗澄对我说,陶衡要走了。
他还要走去哪里?
罗成摇头,说,他转学了,去益源上国际高中,为未来去国外念大学做准备。
我问怎么这么突然。罗澄说,其实他家里已经帮他计划很久了,本来高一第二学期就要转走,但陶衡坚持想在国内读大学,何况他的数学竞赛成绩非常好,保送的希望很大。
但他还是要走了。
罗澄说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他会去寝室收拾东西,然后放学后再留一会儿。
我很想逃走。我去找蒋灵,问她能不能假装腹痛让我把她送回家。蒋灵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请假。我说我妈才不会同意。
她就能同意我装拉肚子吗。蒋灵问。
那她总归是对你宽容一点嘛。我说。
蒋灵还是劝我直接跟我妈说我想提前放学算了。她陪我一起去传达室打电话,我跟妈妈说我不太舒服,不想上最后一节课了。蒋灵在边上补充说,今天班里有个超级讨厌的人,周楫不想要见到他。
妈妈当然是很诧异,但还是同意了。跟我说要回家吃晚饭。
我在校门口的冷饮店吃冰,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这么顺利。我从书包里一件件拿出了所有陶衡留给我的东西,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草稿纸、U盘和放在教室窗台上干掉的水仙花球茎。
我看着学校大门口空无一人的马路,用勺子刮着杯子早已干干净净的内壁。
他不会来的。我想。寝室楼是离学校后门更近一点。
我把拿出来的东西又一件件放回书包里。
我讨厌这样的天气。万里无云,密不透风,清白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去看了电影。
周六下午的电影院人满为患,我选了一部时长最短的电影。
中学的我们,还未来得及品尝青春真正的滋味,便在这些年大行其道的青春电影看遍了阴差阳错、两女一男、车祸失忆与遗憾错过的狗血戏码。
在电影放映的大多数时间里,我都在放空,以至于完全没理解剧情是什么。
最后的最后,主人公一个人坐上了不知终点的长途客车,满脸倦色,风尘仆仆。是失去了一切的表情。
荧幕暗了,演职员表升起来,观众陆陆续续离开了电影院。
我终于号啕大哭。
我在公共电话上把陶衡寄给我电话卡充值进了卡片上的手机号码,把纸条和刮开的充值卡放在他留给我的东西一起,寄回了当初他寄件来的那个地址。
我在电话亭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拨通那个号码。
可是我没有。
我没有理由。
2025年。
一整个星期,陶衡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便利店里,买一些抽纸、牛奶或者薯片。
他对店里每项产品都只有一种感到非常震惊:“为什么只有易拉罐装的可乐?如果我要聚会买一大瓶的怎么办?”
“多买几罐不就行了。”我说,“赚的就是这个单价高的钱。”
他也对店里还卖面膜感到奇怪。我向他解释那是蒋灵放在我们门店里低价推销的产品。
“这时候怎么不高单价了?”他问。
“怕你不买呗。”我说,“觉得好用的人会自己去品牌旗舰店买。也没有人紧急购置面膜的呀。”
他说你们便利店也挺有意思。我不想赞同,兀自去忙。
他把饮料柜里的瓶子一个转到正面,慢悠悠地离开了门店。
2025年5月31日,周六下午八点。
陶衡将坐晚上十一点的航班离开,去香港返他那再也不能延长假期的工。
其实我很希望店长也能留我夜班,这样我就不用在站台犹豫到底要不要去马路对面,坐那班向左去往机场的公交车。
就要六月了,没有人会怀疑这不是夏天。副热带高压终究是战胜了西伯利亚寒流,将在未来的几个月占据北温带,为土地上的人们送上火热明亮的夏天。
但雨还是战胜了没带伞的我。
有时,一朵莽撞走错方向的云,会送来一场凶狠的瓢泼大雨,打在伞上犹如鼓槌。但很快就会结束,阳光照在爬满斑点的路上,像不敢出门的人类一样,摸不着头脑。
有时,雨细得不像是从天上掉下,反而是从不远处飘过来的。落在行道树上,沙沙沙地响。像是风,又像是雨。人类还是不敢出门,这样的天气,打伞好笨,不打伞,更是笨。
我终于还是撑起伞去了对面那个站台。
陶衡拿着两把红色的长柄雨伞和一个小登机箱坐在那里。
“好巧哦。”我走过去,“你也去机场吗?”
我在心里发誓如果他说是在等我,我一定要让老天爷在这段给我配浪漫的BGM。
“那天你问我,有没有在高中的喜欢过你。”他说。
我不再笑了。
“太多年了,我很难说。”他继续说道。
我看着越下越大的雨,想象自己冲进去的样子。
“在益源、在香港,在那些独在异乡的时刻。我经常想到墨岭,想到你。还有这次,外面的世界再好,我还是想要回来。”
“如果这是喜欢。我想我是,喜欢你。”
他抱住了我,胸腔的肋骨硬硬地硌住了我的脸颊,他的双手抱紧了我的腰。我听见他的声音,从带给我酥酥麻麻触感的胸膛,从头顶上方传来。
“周楫,周楫,你要想什么,都说出来。”
“我想要你,”我的喉咙完全哽住了,仿佛再说一个字眼泪便会决堤,“我想要你回来。”
“我会回来的,我去香港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就一定回来,你要不要等我?”
我在他的怀里大力点头。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等天气变凉了,水仙花再次开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我吻住了他,眼泪铺满了我整张脸。
暴雨拢住了我们,雨是炎夏的避难所,是漫长白昼里短暂的逃离。
陶衡,陶衡。如果世上真的有平行时空,在所有未曾相遇的时间里,我都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