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1日，周三上午十一点。
生活没有一刻是消停的。
如果我是胸前有电视的天线宝宝丁丁，此时此刻我正在播放的一定是女主人气冲冲回到家走来走去发火的《猫和老鼠》。
楼道停电检修电梯，尽管整栋办公楼只有七层，初夏的天气还是让我在爬上爬下间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我加快了脚步，楼梯却还是只能一级一级地爬，我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又忍不住边走边摸出手机来看，机械式地刷新着微信和邮箱。
一大早销售部便召集了果盒项目的相关人员开会，我没到工位便先去了七楼的顶层大会议室。有顾客称食用了我公司门店销售的枇杷后出现了严重的腹泻，甚至去门诊挂了水才缓解。食品问题的原因是复杂的，造成的后果是严重的。公司自然是退款赔钱道歉一条龙。但麻烦的是，客户是通过公开社交媒体平台投诉的，他忿忿不平的语气很快让大众将问题的矛头对准了我们热汤便利。
“道歉事小，”总部销售部的老板由视频接入了会议，“这个问题到底是怎么出现的？你们的食品安全到底是怎么把控的，水果的品相瞬息万变，这个情况到底有没有掌握的，有没有人跟踪的？”
连环拷问下，无人回答，谁敢第一个出来背锅。
我重新读了一遍当初管委会通过的我的提案报告，其中有对质量管理提出抽样化验及出库前状态评估的措施。具体执行当然是要更细化一点，但是这也不能都落在我头上了吧？我关掉了文档，走出会议室，认为此事并不会波及到我。
刚回到座位，甚至还未开机，便接到内审部的电话要我去七楼开会。
会议室里只有城东采购部经理及内审部的一位同事。
这个同事很面熟，我们常常在楼道和大厅里碰到，却从来没讲过话，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内审部魏薇，”她从桌子对面伸出手跟我打招呼，“这位是城东分公司采购部经理程总。”
我同她握手，也介绍了我自己。
“我们接到了匿名举报，”魏薇继续说，“称你在城东分公司果盒项目中涉及不正当关联交易。”
“怎么说？”我满头雾水。
“墨岭县枇杷王子投资管理有限公司。”魏薇说，“你跟这家公司有不正当的商业往来吗？”
“没有啊。但是工作关系，我知道这家是我们果盒项目一期的重要供应商。”我说。“非要说的话，当初在项目接洽期间，我是跟这家公司了解过一些市场情况。这主要是因为我老家是墨岭的，但是利益输送是绝对没有的。”
“好。”魏薇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说道。
我看到了会议桌上的录音设备一闪一闪地运行着，绿光像暗处的眼睛，看着懵懂不知的我。
魏薇翻了翻了手中的稿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问道：“你跟陶衡是什么关系？”
我突然感到绿光闪得更快了，催促着我回答，魏薇只用沉静的目光看着我，采购部经理不像销售部的人那样总是言笑晏晏，他的注意力仿佛只在手中的笔上，他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按着笔尾的按动开关，却不按实，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吸了一口气，放慢了语速，在脑中细细筛选着要说的话：“现在他是枇杷王子公司的主要经营者，该公司也是我们项目跟墨岭县农业合作社主要的对接单位。而墨岭县农业合作社是果盒项目枇杷、圣女果等品类的第一大供应商。我跟他是高中同学，在项目初期，我的确跟他了解过一些水果采摘及运输周期等相关的专业问题。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有蓄意引导公司选择墨岭先农业合作社的不良动机，更不存在关联交易情形。”
魏薇又翻了翻手中的几张纸，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我什么也看不清，估计只是一些文字描述，我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和陶衡的相处细节，定了定心神，稳稳地看着对面的两位。
采购经理的笔终于按动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地离开了会议室。魏薇关掉了桌上的录音设备，整了整手中的稿纸，对我露出了一个宽宏的笑容，便也离开了会议室。
我在工位上又细细过了一次果盒项目一期的项目过程，除了罗澄结婚那次，我跟陶衡在他的果园里聊了几句项目设想，其余的供应商资质核查、产品质量调查及后续采购订单的谈判过程，我都没有参与。
我固然对陶衡存着工作关系外别的心思，可是为了防止今天这样的情况，我甚至不敢跟他一起吃饭，连聊天都只敢在马路上喝啤酒，陶衡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公司的采购标准及质控流程。可是坏就坏在我这“别的心思”。
我问心有愧。
可心里又存了一些怨气，别说我不是项目经理了，就算我是，我难道就要为公司卖出去的每一件产品负责任吗？你们这么快就把火引到我身上来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我发信息给蒋灵，对她说公司由一个客诉衍生出的离谱调查。
“难道不应该看看那个客户到底是吃什么吃腹泻的吗？”我说。
“这是最不重要的。因为公司绝对不会允许有脏水泼到自己身上。调查？要是调查出来真是用咱们的产品用坏的，那还得了。道歉不是认错，只是息事宁人，潜台词是‘您看您也没事了，就这样吧，您难道就禁得起查吗’。”蒋灵说。
“那我就什么也不做吗？”我问，“公司要证明没有这个情况，总比我说我不是，更容易一些吧。”
“是啊，没事的，”蒋灵回复道，“静观其变。”
2014年5月21日，周三上午十一点。
课间，蒋灵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杂志，期中考试后，她果断地放弃了物化生，称自己的知识水平估计要从宇宙大爆炸开始补，不如早早从了政史地，还有一线生机。
“陈晓跟陈妍希真的好配啊，姐弟恋赛高！”李纹说。
“陈晓跟赵丽颖才是天生一对好吧！”邹志静反对。
“你说的那都是过去时了，陆贞传奇都BE了好吧？还有那什么宫锁沉香，更是错上加错。”李纹又说。
“这年头优酷跟土豆都能合并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邹志静说。
“《宫锁沉香》到底是什么剧情啊，就没看懂过。”我说。
“你别管。”邹志静忙着维护自己的cp，根本无暇理我，“而且谁讲了小龙女一定得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了，她只是不太懂人间的事情吧。我觉得陈妍希就很美啊。”
“不过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蒋灵把杂志拿过来给我们看，“据说杨康也是陈晓演的，而且演穆念慈的是赵丽颖哦。”
“天哪，他俩这是第几次了。”李纹惊呼。
“都是过世cp罢了。”邹志静满不在乎地说。
蒋灵妈妈在校门口打了高二的几个男生女生之后，这几天总有穿着高二校服的学生在我们校门口走来走去，似是想要看看当事人，又或许是咽不下那口气，想要再动手动脚，我们不敢让蒋灵落单，总是有意无意拉着她跟我们一起玩。妈妈以学业为重为由，收走了她的手机，还把家里的网给断了，于是在班里听到有人聊八卦，我们总是竖起耳朵听，分外感兴趣。
2025年5月21日，周三下午一点。
中午吃完饭回来，我发现自己的邮箱刷新不出来果切项目的新邮件了，最后一封邮件的时间停在了中午十二点。
我端着水杯去对面工区找供应链部的菲菲，她负责同墨岭县农业合作社对接，我在邮件组里经常见到她。
“早上那个枇杷的事情怎么说啊？”我问她。
她带着怀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都在唯唯诺诺反省呢，我们部门认的罪是入库单管理不严，简而言之没让仓库签字的时候带时间。吃饱了撑的，货一入库条码就打出来了，跟着入库单子一生成了，不就有时间了。”
“我刚被叫去调查关联关系了。”我说。
“这有点过分了吧，”她说，“你就算受贿了也不至于自砸招牌吧。”
“谁知道呢。”我漫不经心地说，目光往她电脑上轻轻拂过，便看到一封发给果盒项目组邮的邮件落进了她的收件箱里，“还在下订单啊？”
“是啊，”菲菲说，“咱们公司就爱草木皆兵，搞顾客是上帝这一套。卖得可好了，一边怕一边骂一边卖，谁跟钱过不去。”
走回办公区的路上，我大概确定了自己是被调出项目组了，但应该也只是因为调查暂时这么处理吧。我把鼠标放到数据管理部的群聊上，揽下了组里的一部分工作，插上耳机，把脑子清空，继续工作起来。
天色将雨，阴沉沉地送来一群有一群乌云，蓄势待发。我回忆家里的窗户都是关好的。又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七点落雨，只要在六点下班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