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山外

2014年5月22日,周四上午八点。

课间,班长去传达室拿了寄到学校的快递。

“周楫!”她挥舞着手中白色的包裹,对我喊道,“有你的信!”

我跑过去拿的时候,看到寄件人上“陶衡”两个字的落款,突然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后“砰砰砰”地敲击着我的肋骨。

周日上午,他没有按约定跟我们一起提早返校做理科作业。我也没有什么能收到他信息的途径,直到傍晚罗澄来校告诉我他回去益源参加数学竞赛课程了。

那他还做什么作业啊。

我简直啼笑皆非。

话说回来,其实陶衡的成绩非常不错,数学是全年级当之无愧的满分,物化生都是将近90分,虽然政史地不太行,但也不算瘸腿,就连英语也在年级中少数的135以上的分段里。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看着他桌洞里整整齐齐的试卷,人家脑子转得快、专注力奇佳,我学习完一套物理报纸的时间,他已经做完了报纸外加两天的作业。

包裹里有一张画着益源标志性景点的手机充值卡,还有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白色卡纸,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我反反复复翻着手上的明信片,背面什么字也没写。刮开手机充值卡的涂层,理所当然的是一串没有任何规律的密码。

他怎么能什么都不写。真是让我帮他充话费的吗。

包裹里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一个崭新的U盘,上面刻着小小的“HENG”。我把U盘收进书包里,在心里祈祷这一定不能是空白的。

2025年5月22日,周四上午八点。

我在地铁上摇摇晃晃,用手机一次次刷新公司邮箱,悄无声息。我很想发信息给陶衡问他有没有收到调查的要求,转而又觉得这并不合规定。

手机里突然跳出了一条群聊消息,陶衡在墨岭县果农经济合作社和与我们公司接洽的群中发言,说自己因为工作关系,要暂停一段时间在枇杷王子公司的工作,后续的工作将由他新拉进群的同事接手。

我点开他的头像,手指悬停在对话框上,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也许现代技术是实现了即时通讯了吧,可是这样的便利并不能消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对话框里总是塞满了表情包,我害怕自己的语气还不够欢快,担心自己太过生硬,片刻的延迟也带来怀疑,为什么对方还不回复。

我们都有太多的心绪,瞬息万变。我幻想的是,如果你在我身边,我想对你说的,那一刻的心情。

对话框里出现了新的气泡,陶衡说:

“我需要回香港处理一些工作。下半年的订单大概都搞定了,跟热汤便利的合作也稳定了,所以我暂时退出了。”

好巧哦,我在心里想,随着人群走到上行扶梯上站定,挥动手指打字:“好的[黄豆敬礼emoji]”

“你有什么事情还是可以找我。这段时间我都会在益源。”他也回复了黄豆敬礼的表情给我。

2014年。

英语课。

今天课堂的学习材料是乔布斯2005年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

老师照常给我们发了演讲稿,给我们放了两遍视频,讲解了其中的重点词组,开始上课。

我把笔尖放在讲稿上,一次一次地划过文中的“connect the dots”,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感到一盆水从天灵盖浇了下来,长久以来,我都乐此不疲地用画知识网的方法学习,如果我生命中真有什么事情会在未来的某一刻通通连接起来,那会有多么奇妙。

我看向窗外阴沉的天,只见墨岭群山,层峦叠嶂,郁郁葱葱,全年有大半年都浸泡在季风气候带来的丰沛降雨中。

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的天气,像是躲在屋檐下,可以哪里都不去。可是我知道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也许是后年。去连接我生命中的那些点。

2025年。

过去的五年里,我从来都不知道公司七楼内审部的门往哪边开,但是这两天里反反复复的问询调查,上上下下,已经让我快认齐了部门里所有的脸。

今天调查的事项是我为什么长期以来都是公司销售报表的最后一个修改者。

我感到好笑。

“因为在我们部门最资深的同事杨宜长假结束之前,我都是部门里最后整合打包数据的人。”我说。

“那为什么这几天,”魏薇指着屏幕上的几个时间点给我看,“在当天的数据已经定稿送出后,你还在数据库里做了修改?”

“我为了消弭尾差,会刻意隔一段时间多保留几位数据的小数点,你知道,加减乘除总是会累计出一点小差异,时间久了就不好调查了。”我说。

魏薇点头,内审部应该多是财会和法律专业出身,不难理解我的意思。

“你们这个系统日志有可以证明你所做的是微小调整的记录吗?”她又问。

“应该没有这么细的。”我想了想说,“最细是到我做的是哪条销售记录。”

她要求我把记录调给她看,我打开数据库,可以看到我是在新建一条销售记录,单独调整数量和金额,把不同系统多位小数点后的差异抹平。

“嗯,看起来是没问题。”魏薇说,“但是我们还需要你们部门另一位的同事来帮忙佐证这个说法。”

我回到工位,看到杨宜乘电梯去了七楼,心下稍定,我们很熟悉,她也了解我的为人。

2014年。

语文课前,梁老师收齐了同学们由家长签过字的高二文理分科初步意向。

我几乎没费什么脑子,便敲定了要学文科,搞清楚巴尔干岛为什么是一战火药桶,总比铜和锌插进橙子里怎么让它导电了,更好理解一点。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节课讲《边城》到最后,老梁突然说起了阏伯与实沈兄弟二人,因为不和睦,被迁于二星,此升彼落,再不相见的故事。

我们不认为《边城》是一个悲剧,翠翠的话多么有希望啊,傩送一定会回来的。

梁老师只是看着我们微笑。下课前,通知我们高一年级被抽中作为省里中学生体质调查的样本,学校特地辟出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给我们锻炼身体,期望有更多人能在体测中达标合格。

我把周五记在草稿纸上,开始回忆周五晚上各个食堂的菜单。

很好,我一定要提早去二楼西食堂吃上牛肉丸子汤。

2025年。

我又去了内审办公室。

魏薇告诉我,杨宜说当时她在休假期间,不能确定我在系统中的修改是否合规。

“仅就我新建条目的销售记录也不能吗?”我问。

“是的。”魏薇说,“很抱歉,在情况正式调查清楚之前,我们得暂停你在果盒项目及商业分析部的所有工作。”

“你们总归是有办法的对吧?”我迫不及待地问,“看我的电脑的操作记录也好,跟收银系统和原始记录核对也好,你们总是有办法的,对吧?”

魏薇宽容地对我笑了笑,说:“我们会搞清楚的。但是跟枇杷王子公司或者陶衡本人的关系,还需要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有什么遗漏的风险点,还没有申报给公司。”

我又下楼,经过杨宜身边时,想停下对她说点什么,还是算了。

在我为果盒项目奔走的这几个星期里,她几乎已经接手了商业分析部的工作,我不再需要频繁地指导新人工作,或维护增减的SKU的信息。

我被内审即时地移出了工作群。

我打开手机,看陶衡刚刚在里面发言的墨岭招商洽谈群,这是早在采购达成前,我为了了解墨岭县的水果品种和产量情况,在陶衡牵头下建立的群聊,后来为了工作沟通,我们公司各环节部门的同事也加入了群聊。交易正式开始后,这个充斥着花花绿绿私人微信头像的群聊也被弃置不用了。

不知道陶衡从哪里翻出来的。

我把所有的聊天记录截屏,打包发送给了内审部。随后退出了群聊。

我检查完了手机里所有的群聊,又打开了跟陶衡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寥寥。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他都像做完一份份完美的答卷一样,没有做错一件事,没有露出一点破绽。

但我还是停下了截图的手,关掉了对话框。

到底要怎么证明我没有从这桩交易中收到一分好处。我盯着电脑发呆。

我没有吗。我又问自己。

我甚至觉得自己失去了很多。曾经的好同事、我原本的工作,这一切是不是值得。这一切到底重不重要。

公司像一座透明的城堡,工区之间简单用玻璃隔开,向窗外望去,没有嘈杂的狭窄街道,没有我熟悉的蔼蔼青山,只能看到江的一块,夹在高楼大厦之间。

这个笔者已经切时间线切得如入无人之境了(本来就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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