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17日,周六晚上八点。
打开冰箱取出侧放着的牛奶时,才发现昨天早上还是更早的时候,瓶盖并没有拧好。所幸剩得不多的牛奶只是在冰箱上层流下了一滩小小的痕迹,我拿起抹布擦了两遍也就解决了。可惜还在瓶中的牛奶是彻底坏了,我只好将它扔进了垃圾桶里。垃圾桶就这样满了。
我用洗衣机把床单被套洗上,丢垃圾,拖地,刷马桶,腌制工作日要吃的卤牛肉,收起长袖和风衣外套、拿出夏季短袖和裙子。做完这些,洗衣机响了,我把床单晒出室外。小小的室内阳台容不下满满一锅衣物,但燥热的夏天,即使是夜晚,也没有烘不干的衣服。
刚晒完床单,细密密的雨来了,渐行渐强,发展成暴雨,干脆利落地打在雨棚上。我认命地又将床单收回室内,阳台上挤一挤,总归还是晒得下的。
做完这些,我瘫在床上,用电脑播放一部很喜欢的电影,在旁充当背景音。
人每日匆匆忙忙汲汲营营不过是在向宇宙发送自己的信号,所求的是否只是确认自己在世界的存在,而朋友、家人甚至同事,都是离我最近的确认按钮。
我很爱看电影,但是我不太确定商业片和别的片子是否是同一类型,所以总是不敢这样说。我很喜欢电影的宽容,在空镜里,在蒙太奇里,在人物漫长的对话的间隙里,我总是任由自己陷入自己的情绪,为它们填上我想要的内容。而电影里的一切,画面、音乐、气氛,又像一个钩子拉住了游走向混乱无序的我。更多时候,对电影情节的关注高于我脑中的一切,我被那些只言片语、没有指向的话语安慰,主人公或糟糕或幸运的故事代替了我没有结局的生活。小小的,切割出来的,通常是的,两个小时。也是我生活中的一个确认按钮。
我发信息给陶衡。
他很快回复我他在益源,有空。
“怎么没回墨岭?”我直接打电话给他。
“跟批发商对了一天账,刚从饭局上出来。”他笑吟吟地说道,“也许不回了吧,喝了一点酒。”
“你要不要来我家?”我踟蹰着说,“咱们现在也是甲方乙方的关系,在外面不管是你请我还是我请你,总归是不好……”
“好。”他说,“我会把脸捂住进来的。”
陶衡进门时带了几打啤酒、打折牛奶和买一赠一饭团。
我去把卤牛肉送进锅里,陶衡见前些天送我的水仙花球还局促地留在塑料杯中,便在外间问我有没有不用的纸盒,我给他找了一个礼品袋子,他在袋子外面扎了几个洞,把花球放进去,放在了房间阴凉的角落里。
“等天气凉下来,再水培,就能开花了。”他说。
我们在吧台对坐着,听着不远处的、高压锅里的世界。
吧台边的墙上贴了一块毛毡板,上面是我从各种食品、生活用品和酒水饮料上裁切下来的包装盒标签纸。
陶衡扭头看了很久。
“很有意思。”他说。
“是很有意思。”我用胳膊支着头看他,“不过没什么意义,只是单纯觉得好看。偶然看到上面的生产日期会觉得蛮有趣的,会想起来一些有关的事情。”
“你大学怎么过的?”我一边问,一边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又倒了一杯牛奶,示意他自己选。
陶衡直接从我手中接过了牛奶,答道:“现在想起来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在香港,在数学系,把学过的内容用英语从宇宙起源再学一遍,再用英文学一些新的内容。没有那么多题要做了,考试常常是证明题。证明一些我都读不太懂的东西。”
“那差不多。”我轻轻地笑,“我的大学也是,用英语看文献、写作文。”
“还有呢?”
“也许就是无所事事吧,”我说,“感觉在大学里玩过了这辈子所有要玩的游戏,很可惜在快二十岁才玩上电子游戏。”
“哈哈哈哈我也是,”陶衡笑着说,“我在大学里学会了所有品种的麻将和扑克牌。我的室友,四川人,名字叫卢易炳,我们都叫他一炉饼,饼哥。上大学的目标是要研究出麻将的必胜秘诀。”
“那研究出来了吗?”我把撑住脑袋的手收起来,好奇地问道。
“没有方法能绝对提高致胜的概率。只能说麻将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智慧都是从群众那里来的。”他说。
2014年。
周六晚上在学校里学得废寝忘食的人变成了蒋灵。
期中考试,蒋灵除了英语和语文还算不错。别的科目全都一塌糊涂。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成三维了的?老娘还在学指数函数呢!”
“历史倒还在国内,这些我好像学过……”
“化学…摩尔是什么意思?”
她独自喃喃自语,仿佛第一天才跟课本们相遇。
“摩尔就是一撮,碰到了你就给它读成一撮,就好理解了。”陶衡在教室后方悠悠地说。
“你连摩尔都不知道?”我惊讶地说,“这个初中不就学过了吗?”
“你别说我,甲烷的分子式你也不知道。”蒋灵夺过我的试卷看,“我们初中就学有机化学了。”
“化学真的好难啊。”我趴在桌子上,看着期中试题卷哀嚎。
“哎呀。”陶衡从后排坐到我们一起来,“其实有时候不需要学得那么清楚的。什么东西你眯着眼睛看,反而能看得见重点。要是真能把理论统统弄懂了,什么题都能做了,那科学家就不用研究了。应试年代,书读百遍不如做题百道。”
“理科生思维。”蒋灵说,“我觉得我还是适合读文科。功?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用半个小时抄写并背完了老师布置的四十个单词,让蒋灵考我。
陶衡感叹:“你怎么背这么快?我感觉我起码得背个一小时。”
“我有特异功能,”我说,“我能记住汉字跟单词的样子,其实它们在我脑子里是一张图来着。”
“厉害厉害,你这个也算是一种学习方法了。”他说。
十点半,我们终于吵吵闹闹地做完了当周的文科作业,约好明天下午早点来学校做理科作业。
陶衡骑着自行车放开双手滑下校门口的坡道,门卫叔叔气急败坏地在我们身后叫他别得瑟,扶好车把。
我和蒋灵笑作一团。
初夏的夜晚,天空是深蓝色的,可以看到云絮像沙滩,慢悠悠地荡漾在屋顶上。
天外苍穹,海底人间。
我和未来,隔着美丽的银河。
2025年。
十点半,牛腱子卤好了。陶衡自告奋勇帮忙分装。高汤几乎装满了我所有的保鲜盒。
我忍不住笑他:“你肉还放得下吗?”
“当然…”他说,“经过我严密的计算…”
没有人敢让牛腱子在已经快要溢出来的保鲜盒里跳水。
“记得某人是数学系毕业的啊。”我说。
陶衡真有意思,我看到他的耳朵都已经微微发红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说,“这个本来就是不放进汤里的,稍微冷冻一下明天切片吃。一会儿你带点走。”
“汤呢?”他问。
“汤不好带吧?”
“不,我要带。”他不依不饶地说。
“你着急回去吗?”我问。
“什么意思?”他端正了表情。
“我自从搬家以来,总是会在半夜一点钟惊醒。楼道的感应灯亮了,但是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不敢开门也不敢动。虽然总是没事,但老是觉得有人在门口看着我……”我说。
“这么危险,”他正色道,“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今天晚上我留在这里帮你看看吧。”
“嗯,”我说,“但是会不会太麻烦。”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呀,只要弄清楚,以后你都不会害怕了。”他边说边在手机上搜索外卖监控摄像头。
“不,我的意思是,”我慢慢地说,“从我打电话叫你来,到让你陪我熬夜,你有没有麻烦?”
他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其实没有。接到你的电话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害怕的时候,其实我都感到有一点高兴。高兴你的主动,高兴跟你讲讲话。”
“那你喜欢我吗?”我说,像是怕听到答案,很快又说,“高中的时候。”
楼道感应灯倏然亮起,门上传来了闷闷的敲击声。
2014年5月17日,周六晚上十一点。
人们常说女大十八变,十八岁也是正式成年的岁数。跨过十八岁的那一夜,我时不时冒头发作的红肿青春痘是不是会就此偃旗息鼓,我是不是不用在九门课满抽屉的课本里跋涉了,又或者是不是会在早晨的课桌上发现我期待已久的人的来信。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十七岁确实送给了我一份新的礼物。
我开始失眠。往常十点洗完澡,在床上躺下后,不出十分钟我便能坠入梦乡,一觉睡到大清早,连睡前做过什么白日梦都消化得一干二净。可是今年入夏后,睡前想到课业和学校里的事情,我只觉得自己像是积食了一样,清醒地感觉到乱七八糟的思绪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撕扯着我敏感的神经。
我决定起床去上今天晚上的不知道第几次厕所,客厅里黑乎乎的,唯一的光源是单元楼门口的那盏路灯,照亮了近旁的两棵树,和厨房窗口倒置着沥水的保温袋。看颜色和妈妈昨天带饭到学校的是一套,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我却从来没在家里见过。
我鬼使神差地换路走到窗口去看保温袋,在提手处看到了小小的手写的“急诊 汪”的字样。心下了然,却感到很复杂,没什么好奇怪的,就算真的有什么也没什么吧。
重新躺下后,还是睡不着,我索性开始在脑子里默背《阿房宫赋》,这篇课文刚刚讲了一段,老师还没布置背诵,我的脑子里慢慢铺出语文课本的页面,第一页有几行,一行有几个字,标点符号在哪里,我用什么颜色做了什么笔记,全都清清楚楚,我尝试着开始填空,终于在昏昏沉沉中失去了意识……
2025年5月17日,周六晚上十一点。
敲门的是一只咧着嘴巴、吐出舌头、笑眯眯的拉布拉多,主人是住在对门的小姐姐,她介绍自己名字在CBD的一家律所工作,下班晚只能凌晨遛狗,尽管刻意控制了自己和小狗的动静,但还是惊动了敏感的楼道感应灯。
她连连道歉,我忙说我是刚搬过来,不了解周边环境,所以容易紧张,搞清了状况便也没事了。拉布拉多的尾巴可能是什么鼓槌,小狗一面瞪着无辜的双眼看着我刚刚分装过牛肉的手,一面把防盗门敲得砰砰响。我哭笑不得,陶衡从厨房里拿了一小块牛肉出来,得到小姐姐同意后,小狗心满意足地享用起来,终于不再敲门了。
陶衡在楼道里跟我们讨论起晚上要下雨要记得关窗,我去房间里拿手机跟小姐姐加微信,她小声对我说你男朋友蛮帅的嘛,我红着脸急忙摇头否认,她又看了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见的陶衡,带着狗狗回家了。
我跟陶衡又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白炽灯明亮,陶衡去厨房拿了保鲜盒,在玄关把鞋穿上:“太晚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了,你关好门窗。”
我伸出手,想留住他,却只是从鞋柜里拿出了一把伞:“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