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锋还在与冷锋对抗,盛夏未至,暴雨如注,经日不绝。
成绩一科一科地出来,老师们通常只辟出一节课时间讲过重点题目便继续投身水深火热的教学进度中。我的英语成绩很不错,是全年级唯一一个135分,语文也侥幸踩中了命题人的心思,获得了不错的成绩。物理和数学勉勉强强,化学和生物惨不忍睹,但是政史地一骑绝尘,全部冲上八十分。
“天呐,感觉你要全班前五了。”邹志静惊讶地对我说。我的文科成绩不算稳定,理科更是看试卷眼色行事,常年徘徊在班级中游,连前十名都很少进。
此次考试事关选科,我向来紧张这种抉择时刻,考前斗志昂扬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跟上理科的进度。可是此刻看着蒋灵沉默的背影,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蒋灵的妈妈在第二天就赶到了墨岭,蒋灵却还是什么都不肯讲,只说自己没处好同学关系。许阿姨气势汹汹地冲到周六的校园门口,堵住向梁老师承认了错误的男生女生,甩手就是一巴掌,拉着他们给蒋灵道歉。
蒋灵终于崩溃大哭,说自己初来乍到,碰坏了寝室里学姐的护肤品,对方当下说没事,却频频打坏她的生活用品,嘲笑她在校园里戴耳环,尽管那只是款式非常简单的银针。
教学楼里,她们状若无事,甚至带着友好的语气同蒋灵打招呼。可夜幕降临,回到寝室楼,她们借走蒋灵的吹风机,瞪着天真的大眼睛说自己还没用好,把自己用旧的了换给她。蒋灵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还是说话的语气太冲,认错态度不够诚恳,人家也许并没有恶意。
抱着修复关系的期望,她什么都没有说。待几天后蒋灵终于拿到网购寄到的新护肤品,对方客气收下,转头放在她寝室门楣上,一开门,未封盖的乳液泄了她一身。
直到后来,那女生甚至集结了班里的男生,他们生生扯下她耳朵上的银针,甚至骑着自行车将她撞倒在地。他们大笑着,嘲笑她城里人做派,吸吮着她初来乍到的胆怯和善良的宽容。
许阿姨听了心痛得无以复加,抱着蒋灵不停地说,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蒋灵一直流泪,从号啕大哭到涕泗滂沱,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忍不住断断续续抽泣。长久以来的委屈终于得以倾吐,连眼睛都明亮了几分。
许阿姨着实没办法请太长时间的假,询问蒋灵要不还是一起回北京上学。蒋灵坚定地摇头,说自己还是要在本省高考的,迟早都得回学校读书。
周一,许阿姨一步三回头地飞向北方。蒋灵返校,班里的同学都或多或少对她的遭遇有所了解,心照不宣地不同她提起。
周三上午十一点,我们都去户外上体育课,蒋灵因为脚伤留在班里。十五分钟后大雨将我们从操场赶回,我没穿校服外套,白色的短袖全湿透了。蒋灵建议我去她寝室换一件她的T恤,我答应了,在柜子中选择了一件鲜红色的穿上。
我索性提前去食堂吃午饭。打饭完一路回到教学楼时,正值下课,常常有人对没穿校服的我侧目,我却在心中升起了勇气,怎么办,我弄湿了衣服,可我不只有忍耐这一个选项。
2025年5月14日,周三上午十一点。
果盒项目第二批的油桃、甜瓜和桑葚也上市了,这次的产地来自于更远一些的北部地区,尽管成本上涨,价格有所攀升,但仍然收到了不错的市场反响。
公司内部的工作也步入正轨,对接日益顺畅,公司的冷库也逐渐腾出了更多的位置用来储存水果。抄送我的邮件变少了,我还是仔细看了每一封邮件,摘录了供应链部提供的各大物流单位的运输周期及费用,记录各项水果每日的出库数量及次数。尽管这些数据在ERP系统中都有记录,但汇总它们总是需要这样用笨功夫一点点来的。
杨宜问我下午是否可以替她给数据管理部的工作收尾,她请了半天假带小孩去打疫苗。
她正在试验新开发的程序,希望可以智能识别各大门店商品的类目及使用的度量衡,自动实现转换,使其都对准到相同的计量单位,以提高数据统计的精度和效率。
我心生佩服,尽管做数据管理的工作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从未注意到整箱包装与拆分销售引发的售价及成本上的数字差异,统一划分到更小的当量确实能使结果更加显著、易于分析。
我又同她讲了几句我正在做的供应商数据整理工作,问了她一些数据抓取的问题,讲到一半,婆婆打来电话,她对我匆匆摆手,在中午休班之前离开了办公室。
十二点,当我抬起头时,同部门的其他同事已经消失了,我一个人去吃饭,不知为何感到一阵淡淡的寂寞,也许是忙季暂时结束,也许是下一场风暴正在路上。
我跟妈妈在微信上聊了几句,她说自己一切都好,叮嘱我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我又发信息给蒋灵,她告诉我部门里的氛围完全没变,不用再背销售业绩的任务了,可蔡组长还是像往常一样把材料最多、对接最繁琐的广告文案分配给她。
“一切正常。”她也这样说道。
我们的生活里都有太多的细节,像风总是不厌其烦地“沙沙沙”地拨动叶子,分不清每一场演奏究竟有何不同。不管是蒋灵还是妈妈,对话框外的生活一定不是这般平静,可是成长与成熟已不再允许我们对着片段时间与情绪长久凝视,唯有磨出坚固的心才能应对接踵而至的奏鸣与休止,风没有吹起来的时候,叶子会感到寂寞吗?
2014年。
回到教室,班里的同学告诉我,妈妈来给我和蒋灵送饭了,正在一楼的活动教室里。
妈妈正在劝蒋灵以后去我们家里住。蒋灵不肯,说梁老师已经帮她联系好了和隔壁班的女生同住。
“还是回家住吧,”妈妈劝她,“你在受到过伤害的环境里会一直应激,开心不起来,也没办法让别人认识到最有意思的你。”
“可是我怕太麻烦了。”蒋灵咽下嘴里的红烧肉,慢慢地说。
“麻烦是麻烦,”妈妈说,“但是我能应付,反正已经有一个人要带了。”
“对啊,”我走进教室里面说道,“或者你在学校住几天、回家住几天,毕竟老是在我们家里住的话,是会有一些不自在,对吧?”
“这样也可以呀。”妈妈说,见我来了,她打开另外一个饭盒。
“我已经吃过了。”我说,“但是还能吃点,我还从食堂里打了鸡腿,妈妈你也尝尝。”
“好呀,”妈妈拿过我的筷子,“你这穿的什么呀?校服呢?”
“刚下雨湿掉了,”我跟妈妈撒娇,“你帮我洗。”
“那你拿来呀。”妈妈略带嫌弃地说,把青菜夹给我们吃。
“我听说下嘴唇比上嘴唇厚的人会崇尚柏拉图恋爱。”蒋灵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这是她很久之后第一次跟我们讲起生活里别的话题。
活动教室里有一些开学时高年级发剩下的课本,有一本历史书的封面是画有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雅典学院》。
“柏拉图恋爱是什么?”妈妈问。
“古雅典少年和较年长的男人之间的一种亦师亦友的感情。”蒋灵说,“我以前在欧洲文明史的拓展课上读到过这个。不过现在也指同性之爱、精神之爱什么的。”
我简直想捂住她的嘴叫她别说了。
“哦,”妈妈拿过历史课本翻看起来,“那倒是蛮有意思的。”
“哎?阿姨好。”陶衡拍着篮球从教室门外经过,想是回去午休的。
“嗯。”妈妈淡淡地应道,“你们同学啊?好像是那天医院里那个吧?挺机灵的。”
“是的。”我含混地回答,迫不及待地去蒋灵碗里抢红烧肉把嘴巴堵上。
蒋灵腮帮子鼓鼓,不满地看着我。
“别闹。”妈妈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块肥肉夹给我,“是叫陶衡吧?很奇怪啊,他那天为什么一直叫我阿姨。从来没在医院里听到有人叫我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