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电脑

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尽管我多次向她表达我想像同学们那样拥有自己的智能手机。她认为整日在校园里手机没有必要,又觉得我长大了确实需要自己的设备,便给我买了电脑。

我不是觉得这个礼物不好,但是人家要加我微信我总不能捧出一个巨大的电脑扫人家的二维码吧。更致命的是我没有手机号码,视频网站常常浏览到一半就要求实名,更别提注册什么自己的论坛账号,诸如此类的了。

也许我是全班唯一一个没有微信账号的人。

2014年5月9日,周五晚上十点。

我在word文档里缓缓敲下这个时刻。妈妈给家中wifi设定的使用时间只到晚上九点。我面前的是一位技术最新最前沿的外科医生,却只能端着笨重愚钝的原始大砍刀,为我提供这种最基础的服务。妈妈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规划得井井有条,连新电脑都是在期中考试结束、周末马上开始的周五晚上才给我。

但是这台电脑还是为我带来了隐秘的快乐,像一个崭新开放的游乐场。我先是在微博保存了一大堆喜欢的高清电脑壁纸,又给输入法换了十几次皮肤,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原始最简约的版本。之后才开始查阅英语老师要我们做的最爱影视片演讲的资料,我终于不用在客厅老旧电脑上一次打开**个浏览器,在网页加载期间疯狂切换了。即使现在已经断网了,在word上噼里啪啦地敲字还是比早已厌倦的书写带劲,我兴致勃勃地骂了一通诡异刁钻的生物化学题目。

妈妈过来敲我的门,我飞快把电脑塞进被窝里,假装睡觉。她叫我赶紧别装了,跟我说自己要去一趟医院。

我早已习惯她被突如其来的电话叫走,点点头,再次假装闭上眼睛。但她顿了顿又还是把我叫起来,一起去医院。

“是蒋灵。”在前往医院的出租车上妈妈对我说。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门口接的我们,走进急诊,护士们便熟络地“汪主任”、“周护士长”地同他们打招呼。

见到的蒋灵情况坏得超乎意料,脚踝一片淤青,两只耳垂都鲜血淋漓,满脸血污,好几个护士围着她处理伤口,看到我们,蒋灵竟还是挤出一个笑脸说自己没事的。

妈妈疾风般地走向她,抱住了蒋灵的头,轻轻抚摸着,熟练地拿过棉签,帮她清理脸上的血迹。一旁的护士默契地给她递纱布。

我看到蒋灵的嘴巴立马瘪了,把头靠在妈妈肩上。发出小声的抽泣。

陶衡竟也在旁,对着妈妈喊了一声阿姨。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他。

“梁老师找我留下来谈话,”他说,“结束了我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蒋灵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赶忙回去找了梁老师陪着一起来了医院。他现在去领药了。”

妈妈对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出去找老师聊聊,叫我们先不要问蒋灵情况。又问陶衡给家里打电话了吗,要不要赶紧回家。陶衡点头,说自己住校,结束了会随老师一起回学校。

妈妈似是想要劝他,可现下确实腾不出大人来送他。只摆摆手说让我们在原地陪着蒋灵。

“她怎么被伤成这样?”我小声问陶衡。

“不知道,”陶衡摇头,“来的路上梁老师也试探问了她几句,但是她什么也不说。问她还好吗,也只是微笑。梁老师也不确定她家长能不能过来,就只好给你妈妈打电话。”

“前几天我倒是看到有个隔壁班的男生踢他,叫她耳环公主什么的。但是这两天考试我也没注意,我以为他们只是打闹来着。”我缓缓回忆道。

妈妈领着梁老师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幸好都是一些外伤,大概是被人打了。”梁老师在我们身边,用蒋灵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周楫妈妈,按之前跟蒋妈妈在电话里讲的,这两天就先让蒋灵在你们家里住一下。明天我就到学校里了调查情况。她刚来,我们安排她跟高二年级合寝,没关注到这些,确实失职。”

护士们处理好伤口离开了。我走到蒋灵身边坐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她小声抽泣着,对我和妈妈说了句对不起。

我五味杂陈,心里只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话语却只像鱼刺一般哽在了喉咙里,逼得我也快要落下泪来。

2025年5月9日,周五晚上十点。

杨宜从俞铮那里批到了我们俩的加班工时,约我在下班后一起讨论优化数据管理部的模型。她是计算机专业毕业,讲起代码来驾轻就熟,我们讨论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我向她介绍了这半年多来的业务模块调整以及管理层关注重点,她很快理出了思路,对提高流程效率跃跃欲试。

末班地铁的时间是十一点半。我们在十一点十五分囫囵拿上包和工牌就往外冲,一路笑着在工作人员的一路护送下冲进了相反方向的两列对向地铁。

我麻木地刷着手机,其实没有看进去一个贴子。突然发觉往常每天都要给我来电的妈妈已经一周没有联系我了。我试着在微信上给她留言,消息转了好久终于发了出去。她意料之中没有回复。已是深夜。

十一点半的地铁终于空空荡荡,在隧道中发出呼呼呼的轰鸣。我总是觉得地铁小屏里的广告像是加了倍速,里面的小人总是急匆匆地在屏幕里走来走去,用高昂的音调喊着广告词,可是地铁里的声音太多了,它们被淹没在报站声中、行进呼啸声中、车厢交谈声中。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个巨大的多维坐标系,如果变化的不是速度,那被拨动的是时间吗。在这个封闭车厢里,我到底在哪一个坐标轴上。

我抬头只看见自己疲惫的脸庞在对面玻璃窗上看着我。

2014年。

蒋灵睡着了。妈妈让我和她在一个房间睡,叮嘱我如果她不想说话就不要打搅她。

我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屋顶却始终难以入眠,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黑暗的,我所酣睡的甜蜜梦乡时刻,蒋灵究竟在经历什么。

她似乎总是开心的,笑着的,大大方方的。可是她竟然对妈妈再次怀孕感到歉疚,到底是谁一直在欺负她而她一个字都不向我们透露,妈妈在急诊到底经历了什么而突然转岗。为什么我对这些毫无察觉,直到他们像暴雨一般砸向我,为什么我对此束手无策。我在十六岁得到了一个最新款的电脑、连上了无所不能的搜索引擎,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这颗日益蓬勃的、不愿继续天真烂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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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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