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时间。永不结束的时间。
我们常常以为自己生活在漫长的、绵延不绝的时间里,然而一刻的容量有限,一时一刻里我只能拥有一段现实与一段感受,回忆是窗栅隔出的一个个小方格,悲伤、欣喜与焦灼都被安置在固定空间中,无序游弋。
回忆里我常常以为时间是欢呼声响起的一刻、是眼泪落下的一秒、是失眠时亮起来的天空。我以为时间是一个个颗粒分明的点,滴答滴答,连起来是模糊没有声音的重影,直到下一个被记住的时刻。
时间,时间。我们都生活在时间的缝隙里。
2025年5月5日,周一早上十点。
我坐在椭圆形桌子的一角,伸手把窗户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让空气流进封闭的会议室。
西伯利亚的冷锋远道而来,迫使暖锋缓慢爬升,水汽凝结成雨,带来持续的阴雨天气。
太多年了,但每次看到这般灰色天空,脑中还是会条件反射般飘过这段字幕。
我坐在椅子上不肯起身,窗框卡住,重推不动,反而带动凳腿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音。一只手伸过来帮我推开了窗。
是陶衡。
“太闷了。”我说。
“生日快乐。”从我身边走过时,他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一个放了水仙球的塑料杯凭空出现在了我桌上。
我抬头看到他正忙着把另一只手上的电脑、耳机、本子和包卸下,在我斜对角的位置坐定,用正常的音量说了一句:“是啊。”
今天是正式和墨岭县农业经济合作社签订水果采购合同的日子。其实前几天首批采购的枇杷、小番茄以及橙子已经摆进了城东片区的门店中,销量稳中有进,最令人欣喜的是枇杷,粒粒分明的小包装及明码标价收到了市场的欢迎,更以其出色的口感初步建立了口碑,往往等不到晚八点打折便已售罄。
会议中少不了各路小兵表决心、各门领导诉大苦以及各位文员啪啪啪打字,最后大家齐声鼓掌签字,并对下一季采购方案达成共识,扭扭坐累的腰,离开会议室,去吃午饭。
转瞬间便只剩下我与陶衡,新下的樱桃采购订单估计又够他的果园忙活一阵,接踵而至的便将是荔枝、水蜜桃以及夏季瓜果。他还留在会议室中用方言给家里打电话,确认产量、今日的发货状况以及地里又长了什么蔬菜、晚上可以烧汤喝。
同时手还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滑动着。见他放下手机,我忍不住同他搭话:“忙什么哦?看美股吗?”
他噗嗤一声笑了,把屏幕转给我看,说:“差不多吧,在算哪里还能多种点西瓜,赶上这一波发财机会。我正准备大量持仓啊。”
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形图和纵横交错的表格。
“你也算是专业对口了。”我说,“哎,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数学,后来又念的金融。”他把电脑扣上,看着我说,“转专业是因为,数学太抽象了,加上到大三大家都慢慢有了自己感兴趣的方向,但是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可能只是擅长做题吧,就出去做实习了。在投行第一次看到概率论被用作一种配方一样配置产品风险,惊呆了。后来学了金融就还蛮好的,因为像我们家里都是农民嘛,想要了解世界的规则,这种现代学科还是很有帮助的。”
“你呢?”他又问我。
“英语。”我把慢慢整理手中的文件,抽出一张纸又放好,又抽出一张,“其实我真的打算把英语当一门学科好好学的,但是后来发现这玩意还是得用啊。”
“是的,语言好就好在,虽然忘记了,但不管什么时候想再学,都能拿再学起来的。基础不会丢,哪像数学,无情无义。”他忿忿地说。
“是啊。这个道理我十年前就懂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打开电脑查看初步整理的门店报表,数据多次堆积加减乘除,总是会出现一些细小的尾差,长此以往形成明晃晃的对不上的整数。我每隔段时间就会在系统里做一些调整,在往常只保留两位的地方多保留几位,让数据之间更好地耦合。无人要求,我只是不喜欢看到差异的出现。无人在意,我只是在系统上留下一条微不足道的操作记录。
陶衡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我起身把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说:“你知道咱俩现在不是能一起吃饭的关系。走吧,我送你去坐电梯。”
我们在电梯口分别,我上楼他下楼离开。叮咚,一条微信信息跳进我的手机,我看到屏幕上自己绽开的笑脸。
“记得给水仙透气的盒子。”
2014年5月5日,周一中午十二点。
这一天是我的生日,下课后邹志静对我大声说了句生日快乐,并塞给我一张明信片,是相熟的女生们一起给我写的。真可爱,我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画在言情杂志的同款星星眼是谁。
蒋灵趴在桌上,我过去拍了拍她肩膀,示意一起去吃饭:“睡得不好吗?”
节后她便要求回到宿舍住,不知道是不是不太适应,这两天一直蔫蔫的样子。
假期里我通过电脑QQ断断续续同她联系,得知她家中因为妈妈不想留住肚子里的孩子大吵了一通,爷爷奶奶恩威并施,甚至要求她去妈妈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有不愿意。我啼笑皆非,没有人问蒋灵意见,但就像她讲的,因为有了她,妈妈可以不留下新的孩子了。
“我真的很想回去看看我妈是怎么想的,”蒋灵在食堂队伍里对我说,“但我不敢问,我不敢知道。不过我告诉她我没事的。”
“这样就很好了呀。”我用饭卡轻轻划着她的背。
“哟——耳环公主——”一个男生吹着轻佻的口哨经过我们身边,踢了蒋灵一脚。
“怎么回事?”我问她,想起前几周她耳朵上的伤口。
“啊,隔壁班的男的,不认识。”
“她为什么踢你啊?是不是欺负你?”
蒋灵不肯多说,我默默记下了那个男生的面孔,准备再碰到他的时候再问一问。
初中时,临近期末考试,老师都会暂停授课进度,专门复习,串讲之前的所有知识点。但是高中,老师们纹丝不动,兀自追赶或超越过考试范围:地理老师估计要在考后的那个周六才能讲到考过的第三章,数学老师在课上说虽然只考到立体几何,但是她要继续往下统计与概率了。期中考试就像课程表上的平平无奇的早操,仿佛到点了,歌响了,全部人都会做出既定的动作。
作业是一点不会少的,我在假期期间来学校复习完了物理、英语和语文,其实只是物理,英语和语文的考试范围远在大千世界之内,我也是看了英语电影的。午休期间我磕磕绊绊地写完了数学作业,立体几何倒是好理解,毕竟是画在纸上能摸着的东西。三角函数就难了,我每次都需要在脑子里画一个坐标系,把x转过对应的角度才能知道对应的公式。
“你就记住就好了,”罗澄对我说,“sin(π - α)=sinα,sin(π α)=-sinα。有很难吗。瞧你那眼睛上瞟,努力回忆的样子。”
我不理他,我在脑中画坐标轴呢。
做完数学作业后,罗澄睡了。我开始复习政治,从罗澄桌肚里拿了一些明黄色的便签纸,这人什么笔记都用便签纸做,这里一张那里一张贴得到处都是。仰仗我平时认真听课,并且作业不多,我很快浏览了一遍习题,有一些记不清的原理,我不厌其烦地翻书去找原文,有时别的页码的知识点会倏然跳到我面前,我也停下来用红笔一一圈出划好,把出过的考点写在便签纸上,在书上贴好,用午休就复习完了一半的章节。
我起身去茶水间接水顺便清醒一下,迎面碰上了正从楼梯上来的陶衡。
他把手中种着球茎的花盏递给我:“送给你,祝你生日快乐。”
我怔怔的,没去接。他挠挠头,把我手中的水杯接过去,将花塞进我手中:“刚回家吃饭顺手拿的。”
我故意快步走与他错开距离,在走进班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身展开了一个笑脸:“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