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假期

2025年4月30日,周三中午十二点。

果盒项目一个月毫无进展,一动起来就火急火燎地要在五一劳动节前上市。反正假期也要加班,我以家中白事为由请了三天年假,在家里陪妈妈。

俞铮在微信上叫我跟杨宜交接好。果盒项目相关的部门只一味在邮件中抄送我,我在邮件链在中看到一个域名为PrinceLoquat.com的邮箱,名字是HengTao,转发对接了不少公司和墨岭农业合作社的往来邮件。

周旋各方,游刃有余。

我在网页上搜索了一下这个域名,显示是墨岭一家名为枇杷王子投资管理公司的所有,法定代表人是陶衡,公司是去年12月注册的,公司的logo是两颗枇杷果实夹着一把琵琶的卡通画,诙谐幽默。枇杷王子的母公司是陶陶果业集团有限公司,logo是一个绿色树林的简笔画。我被这个可爱的设计笑到,默默给陶衡的邮件打了星标,看了又看签名档里的弹琴琵琶。

妈妈在客厅里窸窸窣窣地为我打包行李,她总是很有执念要我带土鸡蛋走,她把鸡蛋放进割开瓶口的大桶矿泉水瓶中,又用胶带把瓶口封好,嘱咐我路上提着,不要倾倒了,鸡蛋便能安然无恙。

“一点钟出发来得及的吧?”她问我。

“是的,”我把电脑合上装进包里,“坐两点的车走,回去再收拾一下,明天去公司上班。”

“那你再装点笋干可以分给同事,”她又起身去厨房,“这个不重。”

“哎,我来拿吧。”我打开餐边柜,看到一摞整整齐齐的塑料袋,甚至按颜色分类好了,我呆在那里不敢动,妈妈走过来,指挥我把下层的超市购物袋拿出来。

“这个结实,”她边分装边说,又让我在上层拿保鲜袋,“鸡蛋不好快递,别的也不要你拿了,这样好了吧?”

“嗯嗯,够了。”

刚毕业时毫无做饭的心思和兴趣,每每离家妈妈要我带家里的土特产时我总是万分抗拒。在外漂泊多年后,终于是对光怪陆离的深加工食品失却了兴趣,再面对妈妈塞给我的东西,来者不拒,统统笑纳。

回过身去,看到妈妈已经把东西都装好了,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像突然定住了。外婆的丧事还没办完,昨天我们从乡下回来,我先去洗完澡出来,见她还穿着出门的衣服坐在鞋凳上,手边是半小时前放下的钥匙。她像一片融化的沼泽,所有坚硬的隐忍和承担,仿佛都在外婆走的那一天坍缩了。

她在想什么,我总是不知道。

我走到客厅,在她身旁坐下,她回过神来,又要去整理袋子们。

我按住了她的手:“妈妈,我们说说话吧。外婆、我、蒋灵妈妈,什么都可以。”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落下,我很理解这样的泪水,我和她一样,眼泪总是先于情绪抵达,在尚未看清心情的面目时,泪水已受不了强大的压力冲击,率先倾泻而出。

“你小的时候,半夜哭个不停,总是要人哄着抱着才能睡着,一放下就又是哭。我不理解,我在你外婆家带大了这么多小孩,也一直做看护的工作。可是我从来不知道孩子这么能哭。”她慢慢说道。

“那后来呢?”我问。

“我打电话给英铭,她也刚生了孩子,”妈妈说,“英铭说只有哄,一直哄,直到孩子睡着。”

我仿佛被她传染,几欲也要落下泪来。

“后来呢?”我又问。

“后来长大了,不哭了。”她说,“会说话了,带你去市场,每一次都吵着闹着买玩具,赖在路中间撒娇,躺在广场上不肯回家。我又打电话给英铭,英铭说找个人镇住你。”

“我让钱伟跟我一起带你去市场,在你耍脾气的时候吼了你两句。后来就好了。”她说。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不想要你吗?”妈妈的眼泪流干了,直勾勾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我。

我不敢说话,只听她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最不想要一个孩子。我没日没夜地照顾你,给你吃,给你把尿,冬天的衣服在被窝里暖好了给你穿。可是孩子好无情。”

我突然在这一刻理解了蒋灵说的愧疚感。早在我拥有记忆之前,妈妈代替我保留了这段回忆,爱从来不是等价交换,当你决定伸出手去爱时,就注定被亏欠。而亏欠的那一方无以为报。

妈妈的皮肤已经不再紧致,鬓角的白发无处遁形,眼睛却永远是熟悉明亮的那双。

我在妈妈的眼睛里看到了年轻的我。

2014年4月30日,周三中午十二点。

午饭前我向前后桌借了保温水瓶,打满热水从蒋灵那里借了宿舍钥匙在午饭时间去寝室楼洗头,妈妈以湿气上身不让我在晚上洗,早上我根本起不来床,天气愈热,加之出汗,我简直一秒钟都忍不了了。

宿舍一个楼层使用一个大公厕,我在洗手台前草草用热水打湿了头发,抹上蒋灵提前留在那里的洗发水,不知为什么洗发水瓶子坑坑洼洼的,像被人大力捏过,全没有形状。抹好洗发水后,热水所剩无几,我只好将冷水掺兑其中,把泡沫冲干净。

宿舍楼的吹风机根本不给力,我站在那里吹到手酸,发尾还是湿湿一截。我不敢束起头发,只好披散着赶回教学楼上课。

蒋灵提前请了下午的假回北京了,即使假期只有三天。想来她是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决。

假期提前放学,午休取消,下午的课全部前移一个小时。

美术老师抱着电脑走进教室时便受到一阵小型的欢呼,她给我们放了电影,便自顾自看起了手机,只在我们讲话太过大声时反复出声阻止不要吵到隔壁。

但这根本无济于事。临近回家,所有平时教室不得见之物都在这个时候登堂入室。邹志静带来了整整十期言情杂志,四下传阅,甚至有人标记了好看的篇目,画了巨大的星星眼要求后来者一定要看。男主女主各自梗着脖子不肯讲出自己的委屈,把我气得一头包,狠狠翻过不看,转而又被女主不收阔太分手费,两人私奔,虐得心在疼。

李纹要我帮她摁住饭卡,她好往上面贴喜欢的明星的卡膜。我随意评价了一句,这妆有点浓啊,她生气地把卡抽走再也不肯理我。我再求她帮我也印几张,跟她说了人物之后被她也点评几句,才算作罢。卡膜五十张起印,李纹的手机在全班传阅了一通后凑满了一百张。

女生们拿着手机看微博看购物网站,我没有手机,只能状若无事地看杂志,内心默默希望不要有人来找我说话。

罗澄蹿到后排去找陶衡,男生们央求他开网络热点,竟然大着胆子围在一起拿出手机打游戏。也有人翻出了收在柜子里的海报,研究球星用手勾住球的动作,争相模仿起来。

罗澄突然回到座位上,鬼鬼祟祟地对我说:“昨天晚上陶衡在寝室,我们问他觉得全班最好看的女生是谁。”

我冲他翻白眼:“真无聊。”

“你不想知道答案吗?”他作势要走。

我根本不吃这一套,把书又翻过一页,说:“随便你。”

“好了好了,”罗澄把书包拉链拉好,“他说是你。我让他坐过来好不好。”

罗澄背着书包走了。很快,一个白色T恤的身影在我旁边坐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仍旧把眼睛粘在书页上不敢妄动而暴露了我微微颤抖的手,下意识好想说你不知道吗。但我还是遏制住了自己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战斗欲,胡乱找借口说:“他说这里电风扇凉快,你想换过来。”

白T恤的胳膊沉下来,翻出练习册的空白页递给我:“能不能加你QQ?”

我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拿过他手中的笔写下了QQ号码,说道:“我没有手机,平时也不太能上网。”

“没事。”他收起本子,轻声对我说了一句,“你披头发蛮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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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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