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外婆

2014年4月27日,周日早晨七点。

我几乎是被蒋灵从床上拎起来的,昨晚睡得迟,周末的作业也都写完了,我只想睡懒觉。可是蒋灵喋喋不休地说要去医院调查我们的身世之谜,拽着我的胳膊让我坐正听她说话。

“你难道不好奇我妈为什么管你妈妈叫大姐吗?咱俩可能是什么远房亲戚哎!”她精神抖擞地大声说。

“那又怎么样。”我穿上拖鞋向厕所走去。

妈妈很少带我回娘家,想是外婆改嫁钱家后不方便。她离婚也很早,我只在幼儿园时期见过爸爸几次,更别提爸爸的亲戚了,堂表兄弟姐妹对我来说是抽象概念。

“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她在厕所外面大声说道,“我妈在墨岭的亲戚我都没怎么见过。”

吃过早饭后,我还是在蒋灵的软磨硬泡下一起去了医院。

“你知道是什么科吗?”我在住院大楼门口无语地看着她。

“不知道。”她答,迈步向问询处走去。

“我们想来看望外婆,但不知道是哪个病房,可以帮我们查一下吗?”蒋灵说道。

“外婆叫什么名字?”问询处的护士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们。

“呃……”蒋灵探询地看着我。

我只能对她摇摇头。

护士又问道:”姓氏呢?”

我们还是摇头。

护士让我们去一边找大人。

“那天我妈妈肯定跟你妈妈说了。”蒋灵怂恿我给妈妈打电话。

“又不是我外婆。”我说,“你打电话问你妈。”

蒋灵没好气地掏出手机又放回口袋,说道:“我妈怀孕的事情还没讲清楚呢,我不想找她。”

“这有什么的?”我说,“你不是有爸爸吗?他们也要离婚?”

“他们关系还好啦,虽然我爸爸从来不管家里的事。这是我有爸爸的事吗?我生气的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你会愿意吗?”我问。

蒋灵捏着衣服下摆:“我不知道,也许会吧。但是那天我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对不起她。”

“你这又是哪门子的问题?她对不起你才来不及吧。”我不解地望着她。

“如果没有我,她生这个小孩应该不会有任何顾虑吧。”蒋灵还是低着头。

“你简直圣母!”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她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她还不够自由吗?”

“可是妈妈也不一定要当妈妈的,不是吗?”她一脸纠结地说道。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向医院门外走去,“既然来了,就看看我亲爱的妈妈在忙什么吧?”

我们在急诊也没有看到妈妈,认识我的护士倒为我们提供了有用的消息:“周护士这两天都请假了,说是家人生病了,你不知道吗?”

我感到一阵尴尬,我这自由的妈妈。蒋灵掏出手机递给我,一脸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我不再犹豫,接过手机直接打电话给妈妈。

2025年4月27日,周日早晨七点。

我在蒋灵家留宿,酒精作用下,我们早早入眠,我在天还未亮时就醒来,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恍惚间似乎听到第一滴雨落在雨棚上的声音,渐渐密集,哗啦啦模糊了天地,辨不出晨昏。

又迷迷糊糊躺了一会儿,再看手机时已是七点。

我去厨房用微波炉加热昨天买的饭团和牛奶。

再回到房间时,蒋灵已低着头坐在床上,乱糟糟的头发糊了一脸。

“你不上班吗?”我问她,今天是五一调休补班。

“不用,”她在床上摇摇晃晃地说,“我停职反省两天。过完五一上班。”

“这倒是实打实的好处。”我把另一个饭团从冰箱里拿出来,又折回房间对她说道,“其实我最近一直在跟陶衡联系。”

蒋灵果然抖擞了精神,抓紧了我的胳膊:“怎么回事?如实招来。”

“为了工作。”我简单同她讲了果盒项目和陶衡家的果园。

“那你怎么想的呢?”

我坐回到床上:“昨天晚上我就想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好像是,我一直都在喜欢他。你知道那种喜欢人的感觉吗,尽管很多很多年没见了,见到他的那一刻还是觉得,是的,他还是那么吸引我。”

蒋灵一脸无奈地看着我,拿出梳子用力疏通满头炸开的头发:“亲爱的,你知道我一见钟情跟日久生情都不相信吧。”

“也许吧,”我说,“昨天他问我香港办公室催他回去,他要怎么选?”

“你怎么说的?”

“我火冒三丈,”我说,“他凭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凭我没有一句话是自然地对他说的,凭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喜欢他吗?”

“如果你不那么生气他可能还真的看不出来。”蒋灵走进洗手间洗漱。

“那我怎么办啊。”我颓然倒在床上。

“他要是真相信这一套,那他对你讲的话也是他的真心。”洗手间里传来洗面奶沙沙起沫的声音,“爱情本来就不是你追我赶的游戏,世界上也许真的有纯爱。放松点。”

她恶作剧似地把洗面奶抹到我脸上,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朝卫生间走去:“哎!蒋灵!你看我不泼你的……”

打闹间,手机铃声大作。我和蒋灵仿佛有所感应似地接起,打开扬声器:

“周楫,蒋灵,外婆情况不太好,你们买第一班的车赶紧回墨岭来。”

2014年。

“嘟嘟嘟——”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蒋灵按了免提。

“周阿姨,碰到我妈妈那天,听说我外婆在住院,我想去看看她。我跟周楫在急诊……”蒋灵说。

“周楫,蒋灵。”电话的另一端,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来吧,住院楼手术室,二楼。说是秦秀梅家属就可以了。”

我跟蒋灵赶到手术室时,门口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挤满了外婆的孩子和孙辈,只有妈妈和一个不认识的阿姨。

“啊,你们来了。”妈妈招手让我们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把我们介绍给那个阿姨,“这是周楫,我女儿。这是蒋灵,许英铭女儿。”

“这是钱珍,钱姨,外婆最小的女儿。”妈妈对我们说。

“小孩子都懵了吧。”钱姨说,“这是你们外婆。”

“反正外婆结过好几次婚你们是知道的吧?周家、许家、钱家。”钱姨看我们一脸震惊说道,“这俩孩子都不知道是表姐妹吧。”

“不知道,当年英铭考上大学,跑到北京去,就没再怎么回来过,突然扔了个孩子过来。”妈妈撇撇嘴说。

“英铭自己怎么不回来?”钱姨又问。

“谁知道她。”妈妈简单回答,并没有说蒋灵妈妈怀孕的事情。

“英铭也是可怜。”钱姨对蒋灵努努嘴,“婆家不待见你吧?那边一直想要儿子。”

蒋灵呆呆的,像来不及做出表情的机器人。

妈妈拉了钱姨一把,她没再问了。

我疑惑地问妈妈:“你怎么不告诉我,外婆怎么样?”

“没事,”妈妈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检查了一下蒋灵的耳垂,“外婆长了个囊肿,已经开刀拿出来了,现在在等病理化验结果,大概率不是癌变,没事的。妈妈这两天太忙了,没顾上你们,这种事情本来也不用你们小孩子操心,有事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正说话间,医生过来跟妈妈讲了化验结果,冰冻病理是良性,手术顺利,大概再住两三天就行。

我和蒋灵久久无法消化外婆家错综复杂的亲缘关系,但是看妈妈的样子也不打算跟我们详细解释。

钱姨松了一口气,在长椅上坐下:“大姐,真是麻烦你了。我哥还在外地跑长途,这些天辛苦你跑前跑后了。”

“嗯,”妈妈淡淡地说,“我先回家洗个澡,后面护理都靠你们了,许家那边我会跟她们姐妹俩说的。钱伟你跟他说吧,让他过来。有事再打电话。”

“你们先去吃饭吧。”妈妈从钱夹里掏出钱给我和蒋灵,“我等外婆出来,再喊你们过来看。”

我跟蒋灵根本做不出别的反应,只能按照指令去外面吃饭。一路无话,默默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2025年。

我和蒋灵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飞快打包行囊。

益源的雨一路伴我们回到了青山黛黛、烟雨不绝的小城墨岭。

我们是直接回的家,妈妈在微信上给我们发了导航地址,附两个字:“钱家。”

乡间小巴颠簸,随着蜿蜒村道来到外婆家时,已近黄昏。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夕阳无限,染出一片金黄的天,暖洋洋地拢住了群山。

外婆是在睡梦中去世的。沟壑丛生的脸庞上很容易可以看出她操劳疲惫的一生,我却不知道其中任何一条皱纹的故事。近年来我们每年都因为春节拜年来到这里见到她,每次见面都觉得她老了一点,漫长的时间里,我们在一些只道寻常的点相会,恍然未觉百年千年前,我们的生命从同一点迸发出这段绵延的绳结。你是我的开始,我是你的延续。

外婆,与你的时间相比,我的不值一提。

我的发间似乎还能闻到早晨洗面奶的淡淡香味,益源的一切却彷佛已成为遥远的海市蜃楼。

客厅里挤满了不认识的面庞,妈妈坐在门边的一张小凳子上和钱伟舅舅商量墓碑上要刻的名字,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瞪大双眼跟着我和蒋灵。

“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妈妈是谁啊?”蒋灵蹲下去问她,那是我们唯一掌握的图谱。

“我叫凌思雅。我妈妈是钱珍。”是钱姨的女儿。

钱伟舅舅走了,妈妈看着面前的纸,默默流下两行泪来。

“妈妈。”我走过去,蹲下抚了抚她的背,“跟我说说外婆吧。”

“外婆结过三次婚,那个年代,男的要么出去谋生路一去不回,要么苦命做工做死。女人没什么生路,只能是频繁改嫁。不过这上面的孩子,”妈妈指着跟她同辈的那些名字说,“只有我跟钱珍是亲生的。许家,包括蒋灵妈妈,都是过继的,许外公去世时,许家两姐妹英辉英铭也上中专了。外婆再改嫁也就没带着他们,所以她们一直跟我们不亲。”

“我妈妈从没跟我们讲过这些。”蒋灵说,“只说小时候都是钱婆婆带大的。”

“她们跟我们关系近或者不近都不好,”妈妈说,“两姐妹争气,没靠家里。也是幸好你跟蒋灵做了同学,才把这缘分续上了。”

“你外婆生前跟我讲的最后一句话,”妈妈抹了抹眼泪,“说,是你啊,就是要做大姐的这个人。”

不知何时思雅凑到了我身边,要我把妈妈手上最大的那几个字读给她听:

“秦秀梅。生於:乙酉年二月十四。卒於:乙巳年三月三十。”

外婆比妈妈大二十岁,在饥寒交迫的年代里改嫁过两次,有五个不同姓氏的孩子,妈妈是她的长女。妈妈比我大三十二岁,我是妈妈的长女,也是唯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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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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