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起

2014年4月26日,周六晚上八点。

蒋灵说想在八点半书店关门前买这周的《知音漫客》,于是我们在八点收拾离开了教室,关掉了前排的日光灯,只留后排陶衡上方的两盏。

我站在门边纠结是否要走过去同他打招呼,他的补作业进度已经来到了物理,想必他并不需要像我一样花费大量的时间理解公式,手机大喇喇地放在桌上,快速读秒,他心无旁骛,自成世界,完全不像我们这些有着严格使用互联网时间的中学生一样,一见到手机便会在网络世界中流连忘返。

已经走出教室的蒋灵在走廊尽头等我,一脸着急。到底还是没上前去跟陶衡说话,我们也并不很熟悉。

我跟蒋灵打包了刀削面回家,妈妈还没有回来。我打开电视刚好看到湖南卫视在重播《爸爸去哪儿》,蒋灵迫不及待地摊开杂志看漫画。我总是很喜欢这样提前把事情做完的感觉,回到家里不必再谴责自己耽误了进度。五一长假近在眼前,学校甚至大发慈悲地跳过了周日的小测。我侧耳听妈妈回家的脚步声,虽然并不心虚,却在这样的自由中品味到了一种别样的快乐。

2025年4月26日,周六晚上八点。

如果二十一世纪也有灰姑娘,南瓜车来临、魔法生效的时间会不会是晚上八点。我透过便利店干净的玻璃看到生鲜柜台的电子价签在一瞬间变成了令人喜悦的红色,齐刷刷下调15%。

我直奔冰柜,拿上两瓶打折鲜奶。又去酒柜拿了一些金汤力和伏特加,心里吐槽要是能买到鲜柠檬和菠萝就好了。下个月就可以了!我默念道。

陶衡也随我买了鲜奶,又在零食柜台买了一些薄荷糖和零食。

我斜觑他的购物篮,问道:“你晚上要回墨岭吗?开车?”

“明天早上出发,”他答,“回去看看果树,看看家人。你呢,明天还调休上班吗?”

“不上了。”我摇头,“我们单休人已经调无可调。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啊,中午刚跟总部应酬过,晚饭应该也没什么胃口。要不买两个饭团垫垫肚子。”

“确实啊,”他向冷柜走去,“哇,买一赠一哎!一人一个!。”

“你在香港也没少吃便利店快餐吧。”我随口同他交谈,也拿了两个饭团打算当明天早饭吃。

“是啊,总有忙得什么东西都装不进身体的时候,面包、饭团又能果腹,又不至于太正式让这一天就结束了。”他说。

“看来Daniel夜生活很丰富呀。”饭团在微波炉里转动着,我又开始没话找话,一点都不好笑,我尴尬地左顾右盼,期待谁能喊一声“咔”,让这一段重新来过。

“是啊,”他苦涩地笑了笑,“谁能忍住不关心美股。”

各自结账,我抱着酒和牛奶走出店,陶衡走在我左侧,我们在地铁口分别,他塞了一个饭团给我:“买一赠一。祝你今夜愉快。”

他目送我走进了地铁站。电梯沉入负一层,列车轰隆隆经过,像城市的心跳。我站在安检前吃完了那个饭团,觉得鼻子好酸。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多久,才再次遇见了你。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地铁带我来到城市的最东边,蒋灵租的房子在地铁末站,回报是全明朝南的两室一厅。一把舒适的藤编椅和一台24寸的电视跟着她搬家两次,是最小单位的蜗牛壳。

我到达时,她坐在地板上,把手机里的漫画投在电视上,用游戏手柄控制页面翻动,大张旗鼓,煞有介事,毫无顾忌。我躺倒在藤椅上,从手机上找出六点更新的偶像剧集看,一时间我们都没有同对方说话。

“你说我们这把年纪了还在看这些是不是傻傻的?”我问她。

蒋灵拿过抱枕靠在我腿上,说:“不会,我觉得我们会长命百岁。”

一集播毕,我把牛奶和饭团收进冰箱,打开金汤力,熟门熟路地从厨房拿出杯子,给我和蒋灵各倒了一杯:“怎么讲?”

蒋灵把电视关掉,晃动酒杯:“这些我这里都有啊,干嘛还专门从店里买,贵死。”

我对她翻白眼:“有什么关系。”

蒋灵一口气喝掉半杯酒,从冷冻层拿出一盒冰,叮铃咣当地倒进杯中,又问我要不要,我摇头,催她快讲。

“其实很简单,”她盘腿坐在茶几边。

“去年上市的精华水宣传广告里有一条说是使用了公司研制的某项核心原料。结果还真有人去查这个成分的专利是在今年三月才注册的。好死不死这个物料是我负责的,文案全是我写的,蔡组长让我把这个责任担下来。”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完全没听懂,“你不是都提离职了吗,他怎么还能这样要求你。你屁股一拍走人不就完了吗,怎么又回去了。”

她慢慢地喝酒,说:“公关组五个人,虽说都是坐办公室的,却不能免能了市场部每个人每个月五万块的销售任务。他们家里有钱,会来事,完成这五万块轻轻松松。可是我不行,我每周要花两天的时间去柜台卖货,组里来了什么新工作,我一概不知,来什么我也只能做什么。”

“哦,所以这个物料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我说。

“也许,”她说,“我没有进行详细的核查当然是有问题的。如果我不离职,这个锅我也是要背的。只是我要离职了,反而换到了老蔡的一句真话。”

“她给你多少钱?”我直起身子。

“她说发生这本来就是概率事件,发生在谁身上都有可能,并不是我的问题。”

“她讲了这一句好话就把你收买了?”我把酒杯敲在玻璃茶几上。

“不是的,”她皱起眉头,很纠结似的,继续说道,“我一直在想你跟我讲在一个公司的积累不容易,老蔡其实人挺好的。我想卖她这个人情。”

“老板的信用连一根葱都不值。”我无法苟同,“这可是个永恒的污点,你做了这场交易就再也走不出这个阵营了,你再想跳槽,老板把这个事情跟你的下家讲怎么办。”

“没这么严重,做这行的人心知肚明我们公关只是背锅的,总要在责任人上面写一个谁的名字。”她把酒一饮而尽,水汽随杯壁流下,在茶几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弧线,“我保留了研发部和销售部给我的完整邮件链条,可以证明物料出错不是从我这里开始的。而且幸运的是,他们最终把这个专利申请下来了,也把举报方摆平了,现在这样宣传合情合法。这是一个值得的交易。”

我看着茶几上自己的倒影,知道自己已经被她说服:“你觉得值得就行。”

2014年4月26日,周六晚上十点。

我跟蒋灵一起看完了电影频道放的《万箭穿心》。妈妈还没有回家,她换到康复部后,通常能在我九点下晚自习之前到家。打她的手机一直无人应答,我只好打电话给急诊前台。相熟的护士告诉我妈妈人还在医院忙,让我们早点睡觉,便匆忙挂断了电话。急诊忙碌,我不敢再打电话。

前几天妈妈怕我跟蒋灵晚上玩闹不睡觉,都让我跟她一起在主卧睡,蒋灵睡在我房间里。这一天晚上没有大人在家,我们害怕,便一起睡在了我的房间里。

我们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说宝莉怎么这么悲惨呢?她那么辛苦却没有一个人感恩她?”蒋灵在黑暗中问我。

快到我平时的睡觉时间了,我迷迷糊糊地回答她:“可能她儿子并不想这样无端背上‘被托举’的债吧。”

“那你怎么想你妈妈的?”她问我。

“不知道,”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觉得我小时候肯定被她驯服了。记得北京作文现场赛的事情吗,她也没有反对,但我就知道她不想让我去。”

“你会觉得对妈妈有愧疚吗?”她又问我。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我从来没这样想过,甚至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好孩子,迁就妈妈。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窸窸窣窣地转向我。

“嗯……”我闭着眼睛回应。

“我妈妈怀孕了。”她轻轻地说,“那天我在医院看到她了,她才告诉我。”

我惊讶地睁开了双眼:“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因为这样才回墨岭来的吧?你妈妈没精力照顾你?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等等,她回墨岭干什么,为什么不是先来看你。”

“也许是不舒服就先去了医院,”她说,“反正我在急诊缝针的时候看到她了,很搞笑吧。”

“那她第二天总归要来学校看你的吧?”我还是不理解。

“她来看一下生病的外婆,请不出假,在医院待了一晚上就回去了。我妈妈是墨岭人嘛,但是我一直在北京长大,也没怎么见过她。”她接着说,“我妈妈跟你妈妈还认识呢,叫你妈妈大姐。”

“啊?”我睡意全无,“啊?你妈妈也姓周?遗失多年的亲姐妹?”

“我妈妈姓许。”她的声音低下去。

“那就不是,”我说,“外婆改嫁过,我小姨和舅舅姓钱。跟你妈妈也不是一个姓。”

“那我妈跟你妈是什么关系?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就能知道了。”蒋灵说。

“嗯,快睡吧。”我困得实在忍不住,一头栽进梦境中,蒋灵还在断断续续说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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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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