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开会

2025年4月26日,周六下午四点。

人们常将中间茶歇结束后继续的会议称作“垃圾时间”,老板们都走得三三两两了,剩下的不过是一些工时分秒不得折让的虾兵蟹将,对着彼此进行互不关心的所谓汇报。

今天的情况却有点反常,集团总经理竟然列席了城东管理会议,并一直待到了倒数第二项议程,也就是果盒项目。部门经理们自是不敢溜号。我从最后排右侧的角落位置上台时,与会人员竟是整整齐齐地抬头用期待的眼神望向我,就差对我扔纸条叫我少说两句,别耽误他们接孩子从兴趣班下课。

可我实在是难遂众愿,这一周我和陶衡反反复复地讨论整理出了五月到九月本地生产水果的上市期间、采摘时间、运输条件及储藏方法。他甚至帮我查阅了墨岭县农贸市场在每月十五号当季水果的交易量和平均销售价格。我足足做出了三十页ppt,即使没有准备逐字稿讲稿,现在我脑中的知识也足够我讲满预定的半小时不带一点口水话。

经理们笑不出来了,我很理解这样一个采购价高昂、品控难以控制且损耗率高的品类为什么不受欢迎。但我还是坚信这个市场是巨大的,开盖即食的商品永远都有它的受众。

“周楫,”董事长率先在我讲完后鼓掌,目光在议程表上寻找我的名字,又抬手压了压顺势而起的掌声,问道,“既然要保证单一品类的质量稳定,那是否有合格的供应商能够为我们持续提供货源?这个问题你有没有做过市场调研?”

幸好之前跟陶衡讨论的时候有问过他,仅仅凭他一家的体量,想必无法满足我们公司的采购需求量。

“有的,李总。”我连忙说道,翻出2024年度墨岭县农贸市场枇杷交易量报表。

“我查阅了墨岭县去年特级枇杷的销量在22吨,假设以每户每季200克的消费需求看,完全可以满足我市城东区4万户家庭的需要。同时水果作物同蔬菜一样,有比较显著的地域集群、产业密集的特征,当地都有专门农业合作社指导生产并对产品进行专业的定级定价。我们也可以直接和当地合作社合作。”

“嗯,了解得很充分。”李总走到讲台上来,“之前销售部一直讲这个水果产量跟不上,品控把握不靠,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方案我们一直都是赞同的。”讲话的是总部销售部的经理,“只是管委会一直认为如何保障运输质量有待商榷,我们也还在想办法。”

“城东做试点的话……总部会拨钱下来,你们供应链部门多调研调研,取取经,该买设备买设备。先从初夏枇杷开始,把这个项目做起来。时间不多了,下周二把预算送上来。”李总拍板道。

会议的最后一个议程是销售部提出的与果盒项目一母同胞的鲜榨果汁,这个项目并未通过管理会决议成为亟待实施的方案,项目负责人似乎也被前段时间老板们忽明忽暗的态度影响,并未在汇报上多花心思。会议便如愿在六点之前结束了。

八点晚饭时间过后,便利店里当日的自营品牌鲜奶便会开始打对折。这是去年我代俞铮参加管委会会议以来第一个接触的项目。一开始议案遭到了强烈的反对,许多人认为这对正价购买的消费者不公平,且容易培养只买打折商品的消费习惯。货架上鲜奶品类众多,甚至不乏50元500毫升者。仅仅拿出原价为12元一升的自营鲜奶打折,会让人习惯于早上购买鲜牛奶的常购消费者产生“被针对”的感觉。

而在随后的小范围试点中这一方案却收获了超乎预期的市场反馈。尽管正价牛奶的销售量大幅度缩减,同步在晚七点开始打折促销的蔬菜、面包和临期商品却搭上晚间的对折鲜奶的便车,实现了销售额上的跃迁。方案在全市铺开后,甚至因为给予经济拮据者优惠得到了媒体的积极宣传。

而我,也是在便利店门口翘首盼望鲜奶打折的一员。

我从冷柜里挑了一打啤酒,翘着脚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边喝。很喜欢这样四月的天气,风已经没有一丝寒意,即使从尘埃喧天的马路上经过,也能带着一丝春天的清香拂过我的脸庞。

“你们采购部的江总也太能喝了。”是陶衡,“怎么约在这里?”

“不知道,在屋子里坐了一天了,我现在连家都不想回。马路就是我的阳台。”我把啤酒举起来想去敬他。

陶衡叹了一口气,坐下来让我靠在他身上:“你不至于喝两罐啤酒就醉了吧。我今天中午跟江总可也是喝了不少。车都没开。”

我不想说话,只是把头抵在他身上,脑中一片混沌,每一句想讲的话都组织不出连贯的面目。他身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也许是新换的T恤、也许是新洗过澡、又或许是没洗干净的香水味。长大怎么会这样,十年前我甚至不敢大大方方看他的脸,内心是九曲百转的模糊少女心,可是现在我就这样靠在他身上,心里无比清明地期待他的拥抱。

“刚刚收到邮件了,说初步采购意向已经达成,会在下周发合同初稿过来。让我这两天再把果园里面枇杷各批预计的上市时间和产量统计给他们。”

陶衡缓缓说道。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一些,说话时声带带动脖颈一侧的皮肤轻轻颤动,在我的头顶上方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其实最近我的年假快要到期了,香港办公室在催我回去。”他又说。

我站起来去捡被风吹倒,滚进草丛的啤酒罐,猛地打开,泡沫扑了我一身。我慌忙去包里找纸巾。陶衡坐在原地一动没动,眼里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只是沉着地看着我。

等我出牌。

晚风还是冷,吹得手中的易拉罐咯吱咯吱地响。我忍不住在狂风中紧了紧外套,脑中的混沌像绿萍被拂开,露出深不过脚踝的浅浅一滩沼泽。樟树叶子不分时令地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向远方奔去。

“香港怎么样?香港是,很繁华的城市。”我听见自己说。

“我在香港工作了五年,在同一间公司。一开始大家都叫我Heng或者Daniel,后来变成Dan变成Mr. Tao。回到这里,在酒桌上一杯一杯地喝,大家只是叫我小陶。”

“那你喜欢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摇头,不再看我,似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其实我喜欢城市,喜欢便利、喜欢触手可及、喜欢世界上大家都喜欢的东西也和我有关。可是我也喜欢这里,喜欢墨岭。喜欢即使是小陶,也用我的双手栽了一棵一棵苗的那种感觉。喜欢这样和人在一起的感觉。”

“我要怎么选?”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光湿润。

“对不起陶衡,”我感到一团火在我胸中逐渐燃烧,马上就要越过喉咙。

风不再吹了,周六晚川流不息的城市交通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陶衡,你可以对全世界说你的挣扎、你的痛苦、你不知道怎么选,可唯独不能是我。不管如何,你总是有的选的。香港、墨岭还是益源,你总归有的选,可是我没有,我们都没有。我知道我该说什么,知道你想听什么。可是我不会说的,你从小就知道怎么选,聪明的大脑带你去了远方,也不会轻易就让你回来。但你终究是有的选的。”

信号灯转绿,一辆辆车打着明亮的近光灯驶过路口,光斑从我们身上经过。马路对面有白光一闪,身后的便利店整洁明亮。

2014年。

蒋灵的耳钉在她摔倒的过程中直接贯穿了耳垂,造成了一道裂口,当晚甚至在医院缝了两针才止住血。后来的几天里,为了方便查看伤口状态及换药,蒋灵都要住在我们家里。这是那天从急诊回家后,妈妈对我说的。

妈妈周六又是值班,安排我和蒋灵放学后自己去小区旁的刀削面馆解决晚饭。

上周的小测里,我终于凭借不再拖后腿的数学成绩挤进全班前十名。五一节之后马上就是期中考试,这是第一场将会被计入自主招生考核分数的考试,影响高三时我们是否能争取到学校的名额,成为推荐对象,拿到优秀大学的降分录取资格。考试结束之后便要决定文理分科。这是甫一进入高中就被耳濡目染写进我们日程里的事件。

连陶衡都暂停了在省会益源的竞赛课程,回到学校专心准备期中考试。

周六是一周里难得早在晚饭前放学的一天,下午的课表是一些松散无聊的文科课程,我对地理课本中的冷锋热锋及产业区位因素颇感兴趣,却始终不理解政治课本中的宏观调控与现代经济体系。

但阅读这些,听老师讲讲我们的生活如何被它们影响,始终都让我很感兴趣,我是为数不多在周六下午的文科课程中认真听讲,不急着写完理科作业的人。

地理老师懒懒散散,即使随年级组进度划定了期中考试将考到第三章产业区位因素,他仍然不紧不慢地讲解着第二章聚落形态变化。

这也怪不得他,文科每周只上两节连着的课,还是在周二四六下午这种所有人都昏聩懒散的下午。大部分同学都将在选择理科后,在下半年的学考中与文科草草告别。而理科每门一周四节,稍不留神就翻过半本书,摞起的课后作业令人瞠乎其后。更别提学霸们的做题速度宛若飞人,仅仅是我走神溜号的时间就已做到背面。不由得令人感叹自己的时间是否在不留神间被抽走了一段。

例如我旁边这位罗澄同学。

罗澄同学心系周日回家打游戏。将厚厚的历史、地理和政治书叠在桌前,在书山“碉堡”后龙走蛇舞地写化学作业。

我向来对理科没什么兴趣,物理老师上课的板书工工整整,例题繁多全面,下课将粉笔头扔回笔槽的速度精确到铃声响起的那一秒。但这一切都不影响我在他课上神游,知识像抓不住的水,平滑地流经我冥顽不灵的大脑皮层。

幸好有学校订的物理学习报纸可以救我,我凭借上面详细的案例和讲解,亦步亦趋地做完每一期的习题,勉强维持住了八十分的物理成绩,让我在物化生的周测中不至于跌得太难看,甚至产生了对以这般理性假设理解世界规律的方法的兴趣。

也许我能学理科呢?我在地理老师越来越低的声音中摊开物理书和报纸,一步步学会了公式推导。待我把公式全都誊抄在笔记本上时,下课铃响了。

罗澄像风一样消失了。我拿出学校发的物理作业,感到上面的摆锤与罗马字母终于有了熟悉的名字,循着我温热的知识进入了大脑。

蒋灵过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回答她我想在学校把作业做完,着急的话她可以先去吃饭。她不置可否,说自己也不是很饿。可以和我一起留在学校做作业。

同样在教室里奋战的还有陶衡。只是他学的是英语,在后排戴着耳机一言不发,手中的试卷和牛津字典像上下纷飞的蝴蝶。不知道他为什么执着于这一科,但这两三个星期的作业确实也够他补一阵子的。

夏天还没有正式来临。晚霞炫目,树叶在微风拂过时轻轻摆动。宽大的校服外套沙沙沙地在课桌上来来回回,积起一片小小的灰影,又沾上红色蓝色黑色的墨水。星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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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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