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伤口

2025年4月22日,周二晚上六点。

我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日。我在程序自动清洗数据时顺便查看了前段时间发出去的客户满意度调查报告的回收情况,时时刻刻担心着自己进度慢耽误了其他部门。终于赶在六点前把报表发给了俞铮。

对话框里只有我在说话。

俞铮没再回复我周六发给他的信息。果盒项目已经由总部获准通过了,这周我还得继续参会,讨论项目的具体实施。风向已经很明确了,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出头鸟,第一个扛下责任、推动进展,那便心有灵犀地拖着。

新同事俊杰也没再回复我发给他的信息。上午他误删了一个单元格,导致数万行数据全部错位,需要重新整理。

俞铮大发雷霆,指名由我从头再做一次,打乱了我想在下午整理水果项目汇报的计划。我念俊杰是新手,仔细截图了工作的关键步骤发给他。可他也未置一词。

试试不就知道了。我还是不想放弃果盒项目。

我从包里拿出陶衡的U盘插进电脑,在等待进度条加载时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昨天月月跟她妈妈大吵一架啊,非要去学艺术。你说她成绩不是挺好的吗,是叛逆了吧。”

月月是妈妈老朋友的女儿,在墨岭县中上高一。

你当大家都像我那么听话啊,我在心里翻白眼,说道:“那她自己打定主意了不就好了吗,你管她这么多做什么。”

“我们不管管她,以后她后悔了怎么办。”

“妈妈,”我顿了顿,“那他要是学文学理,以后你能保证她找到好工作吗。不能吧,不能的话你就别插嘴。”

“是啊老了老了。我确实没办法,没有说话的份。”她在电话另一头叹气。

“哎,妈妈,“我连忙打断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意思是说人各有志,现在的时代不比以前,主流行业大发展□□,日进斗金。另辟蹊径反而更有出路呢。”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时代不同咯。”她挂断了电话。我心里蛮不是滋味,提起接受变化会令她感到惆怅,不提起她又无法摆脱这种想要大包大揽的心态。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好。

我打开陶衡的U盘,里面除了自家果园的成熟时令表及预计产量,还放了一些关于水果运输及储存方法的资料。我对照着他整理的时令表,简单罗列了从现在仲春到八月盛夏上市的水果品类,按之前讨论的后熟和非后熟型分类,标注了它们的采摘周期和储存天数。

做完这些已近九点,白天常规**务繁忙,不抓紧晚上的时间怕是永远都没有时间整理。我把文档发到手机上,准备明早发邮件给陶衡校对一下。依此为基础去例会上讨论项目的可行性,想必其他部门会更配合一些。

“不好意思,是我们组员整理得晚了一些。”

手机弹出提示,俞铮终于在分公司沟通群里上传了我三个小时前就发给他的打包报表,修改时间17:59,与我发给他的时刻一分未差。我那样着急地赶进度,他却全不当一回事,转头将我们拉出来背黑锅。

我在公交车站等车。翘着脚望着远方路口红绿灯在车水马龙间忽明忽暗。

我在这个时刻突然感到自己柔软的心也正在这粗粝的柏油马路上摩擦。我恨自己此刻无济于事的虚空索敌。也许仅有母女二人的成长环境太过单纯,让我从那风平浪静的山间入世后,无法习得丛林里举重若轻的淡漠态度,他人无意识的疏离、忽明忽暗的评价标准和偏离我期待的微小角度。都一视同仁地让这颗没见过世面的心磨损得血流满地。

我告诉妈妈时代如此变化,回过头来却发现我的灵魂也还困在熟悉的青山之间,对任何变化与失望都束手无策。我恨自己敏感、恨自己固执,却还是扑不灭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打开跟蒋灵的微信对话框。看到两周前她发来的八个感叹号,不由得笑了。要跟蒋灵说什么呢,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离开了那份折磨她的工作。而我不愿就此退场,只好在这里摩擦摩擦下去。

5路公交车踏着路面银色的积雨向我驶来。

2014年4月22日,20:59。

我边收拾书包边等待黑板上方的时钟带着悦耳的下课铃声跳到我想要的数字。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天呐!”我忍不住惊叫出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分外明显,我感到全班因为临近下课在教室里乱窜的视线一下子全部都聚集到了我身上。下课铃适时在我身后响起,人群顾不得八卦,如泄洪的河流在顷刻间涌出了教室。

“你怎么了?”我放下书包拉着蒋灵在身边罗澄的位置上坐下。

她不吭声,只是从被头发遮住的脸庞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拨开她的头发才发现血竟然流过了她的半张脸庞。

“到底怎么了?!”我从抽屉里掏出湿纸巾,把她的身体掰向我,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幸好血没有继续流了,看起来伤口也没有在脸上,”是有人欺负你吗?谁打你了,我去跟老师说。”

“不是…不是…”她从我手上拿过纸巾,自己低下头擦起来,“太黑了,我偷偷去食堂小卖部买东西摔倒了。”

我根本不相信她说的话,重新抽了一张纸去擦她右耳上的血渍,说道:“我们墨岭虽然地处偏远,倒也不是什么荒郊野岭,学校一片平地,就算摔跤怎么可能流这么多血?”

她猛地站起来,右耳未来得及脱离我攥住它的手,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拉扯下从耳廓处流出一股新鲜的血液,一直流到白色校服短袖的胸口处。我这才注意到蒋灵虽然脸上流了很多血,衣服却是干净的,没有拉扯打斗的痕迹。

“谁说墨岭小地方了!我在食堂门口滑到了!”她在我疑惑的眼神中又坐了下来,拉了拉自己平平整整的上衣,“刚好压在耳钉上,给我耳朵戳破了,流了好多血。”

她把右脸凑过来给我看,我半信半疑地发现右耳下方确实颜色格外深,在蒋灵自己不惜力地拉扯露出耳垂的动作中甚至还在汩汩流血,看不清伤口究竟有多大。

“要不去医院吧?血还在流的样子,看着有点吓人,会不会磕到地上尖的东西了?”我提议道。

“这个点耳饰店都关门了吧?”她问。

“谁去饰品店处理伤口啊?”我拎起背包拉着蒋灵出门。

“去医院啊!刚好我妈今天晚上值班,他们康复科按理来说不接夜诊,她却老是晚上不回来,我正想去看看怎么一回事……”我说。

她又在我身后顿住不走了,我只好停下来等她:“又怎么了?”

“你妈妈不会骂我不小心吧?而且我晚上回来太晚宿舍该锁门了……没事,我自己包个创口贴就好了。”

我看她满脸的害怕,实在是不忍心:“我妈妈虽然严厉,也不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你今天晚上去我家睡吧。走吧走吧,我妈是资深急诊护士长,一秒钟就能把你包好,我们直接进去,号都不用挂。走走走。”

学生和接送的家长都散去的校门口门可罗雀,就算我囊中并不羞涩,刚刚载满客人离开这个高峰区域的出租车也不给我们挥霍的机会。

“末班车九点从工业新城出发,离这里八站,按一站五分钟算的话……”我在街灯并未照到的公交站牌上仔细辨认着,“现在几点?”

“九点半。”蒋灵说。

“再等一下,有个十分钟总归来了。这个点没有出租车。”我走回到蒋灵身边,一盏路灯照亮了我们中间小小的一个圆。

“要是网上也能搜到公交车什么时候到我们这个站就好了。”蒋灵摆弄着手机,我看到她点开一个联系人又回到主页,又返回去点开联系人,手指悬在电话号码上方犹豫着。

“你想打电话给你妈妈吗?”我走到灯光照亮的地方,伸手拍了拍她靠近我的右侧肩膀,她的耳朵不再流血了,强光照耀下,受伤的右耳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涨大的黑色木耳,仿佛伸手一摸就会化在水里。

“太晚了。”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脚尖,“我妈本来是要跟我一起来的,陪我读书复习,但是离职怕影响落户积分,又怕我跟不上这边的高考,只好先让我过来读书。”

公交车来了。

2025年。

人们常说公交车是最令人疲惫的交通方式,因为在移动过程中人脑中的顶叶和内嗅皮层一刻不停地确认自己的位置。我却喜欢这样理所当然什么都不用做、急也急不得的时刻。尤其是下班早的时候,看着黄昏被黑色吞噬,街灯一颗颗亮起来,让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天公平地对所有人结束了。

我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了蒋灵的头像,这样无处可去地封闭空间仿佛也给了我做点不愿做的事情的勇气。

“这周一起吃饭吗?”我在对话框里反复斟酌是否告诉她我已经感到抱歉,还是像这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划过系统自带所有的黄豆小表情,最终还是这样发给了她。

“周六吧。”她很快回复了。

我看着屏幕上方忽明忽暗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长舒了一口气。

“我又回去上班了。”她说,“第一天就干到现在,你不会笑我吧?”

我给她回复了三个黄豆流汗的表情,在车厢后排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2014年。

急诊室如往常灯火通明,我一进门便看到了从电梯上急匆匆走出来的妈妈。

“妈妈。”我走上前去,把蒋灵带给她看,“这是我的同学蒋灵,她在学校食堂摔倒了,好像耳钉把皮肤划破了,我看她流了好多血。就看看带她来包扎一下。”

妈妈看了蒋灵一眼,拖过一辆护理车,拉着蒋灵在临近的病床坐下,拿出手套戴上:“除了耳朵还有伤口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问蒋灵:“你带身份证了吗?”蒋灵点头去包里翻找。

我刚想说点什么,妈妈把我推出去,示意蒋灵把弄脏的衣服换下来,把身份证递给我,拉上了病床周围的窗帘:“你拿着蒋灵的身份证去挂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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