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宴席

2025年4月19日,周六上午四点。

“什么!你是罗澄的伴郎啊!”我挎着大包小包坐上了随陶衡一起回乡的车,“你怎么不早说,还来得及吗。”

“哎呀,没事,”他浑不在意的样子,神采奕奕地接过我递给他的面包,“你昨天晚上不是要上班吗。而且昨天回去他们肯定要一起闹罗澄到凌晨,不如我在家里休息好了过去。”

我不置可否。

天光破晓,路灯渐喑,车从省会宽阔的四车道驶入水杉值守的国道,由山洞钻进大地的皮肤,逆着河流的方向一路往西,带着我们回到出生长大的葱葱青山中。

邹志静和罗澄的婚礼在乡下老家摆酒,六点到达后,罗澄就过来架走了陶衡,让他赶紧去化妆好一起去新娘家接亲,不忘对我投下了几个贱兮兮的了然笑容。我不好意思追上去解释,抓了一把瓜子坐在门前水泥地的矮凳上嗑,四下无人,只有熟悉的缀着农田的小山,我终于得以静下心来掏出手机看尘封已久的小说。

没想到婚礼请了这么多共同的高中同学,临近正午,脚下的瓜子皮越积越厚,大家围坐在一起,占据了大厅的三张圆桌。唯独不见蒋灵。

张淳竟剪了一头橙色的莫西干头,坐在我身边讲起她在墨岭做机构教师的事:“哎呀,现在的小孩子哪比我们当年,都很有想法,读书读不出来,木工也好、理发也好,都很有要做一番自己的事业的决心。”

“哈哈哈,”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她头上的“鸡冠”,“你是托尼老师的老师?我记得你大学读的法学呀?”

“哪能啊,”她低下头来给我展示鸡冠的挑染,“不过差不多,我是西点老师。头发也是学生帮我染的。唉法学,诉讼没钱,非诉没劲。我一毕业租了房就买了烤箱自己鼓捣了,越整越有意思。后来上了厨师学校,现在我自己开了几家店,培养糕点师也需要一个完整的体系,就又折腾入伙培训学校。说来话长……你咋样?”

“我?”和她层层叠叠的人生比起来,“我是一张大白纸。”

“没事儿,能养活自己就了不起。”她爽快地拍我的肩膀,“有空来我店里吃东西。来来来,加微信。”

她举着手机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笑眯眯地在耳后别了根香烟回来:“你还写作吗,记得你小时候作文写得好。”

我不好意思地对她摇摇头,“现在书都很少看了。没耐心,书还是要偷偷摸摸地看才有意思。”

“哈哈哈可不是,”李纹也坐近加入我们的对话,“以前一本金庸被老梁没收了还回来,看了又缴回去。他追我逃,我插翅难逃,但我非要看。还有以前,我们都把喜欢的明星跟电视剧印出来贴在饭卡上,我印的这个谁,你印的那个谁……”

“哎,咱红包包多少啊?”又有同学凑近过来问,大家揣着瓜子压低了声音讨论起来,互相指点该在红包上写点什么吉祥话。

“走走走,看接亲去。”张淳叫我。

邹志静和罗澄家是同村,走路便可到达,我为难地看了一眼陶衡丢在我这里的大衣外套,不知是留在这里还是抱着走好,一咬牙只好说:“算了我不太舒服就不去了,我给大家看东西。”

“行。错过这个热闹你可亏大了。”她把背包塞进我怀里,“罗澄出糗,错过的都得拍大腿。”

人群随着爆竹声走远了,我把包挎在身上,抱着大衣,打算去后厨看看热闹。

猪蹄像军训一样在方形的大水池上挂了一排,连切菜都安排了三个人:一人拎着刀飞快地敲晕满满一桶鱼,一人去鳞洗净,一人开膛破肚。柴火噼里啪啦地在灶底聚会,锅中散发出菜籽油迷人的香味。

我猛地吸了好几下鼻子,好久违的乡村酒席。

前厅发出欢呼的声音,是接亲的队伍回来了,我跑到门口,看到陶衡手里拿着一大捧花,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了一个戒指盒,乱糟糟的头发里夹着几片鞭炮的红色碎屑,满脸笑容。

我忍不住嘲笑他:“人家结婚你这么高兴呀?”

“结婚当然高兴呀。”他把花塞进我怀里,“打算迷惑伴娘的玫瑰也没用上,你拿着。还有这个U盘,里面是婚礼歌单,你帮我给一下司仪,一会儿新娘就来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妆很浓吗?打了点摩丝。我…我见到老同学很高兴。”

我轻轻摩挲着他塞进我手中的u盘,上面镌刻的“Heng”已经有些模糊了,镜面却还是那么明亮,映着我错愕的脸。

2014年4月19日,周六上午四点。

“醒醒,醒醒,周楫。”

我在睡梦中被妈妈叫起,迷迷糊糊地随她去买菜。农贸市场远在城市的另一边,妈妈骑电动车带我,风呼呼地经过脸颊,又变成细细密密的雨浸透了我们额前的发丝。

“就在单位边上的饭店办,自己买菜过去店里加工,这样新鲜。”妈妈一边对我絮叨,一边拉紧我走近正在一箱箱卸货往里搬的店铺中。

“老板,帮我送一下吧。我蔬菜都在你这里买。你给我算便宜一点。”

“你才买这么一点,我出不起这个人工。”

妈妈不再同他讲价,又拉着我走进下一家店。

“你这鱼都得给我杀好啊,我中午的酒席,来不及。”

“我们批发市场没有这样搞的,杀不了杀不了。”

“哎呀,这孩子成人酒,晚上就回学校去了您帮帮忙。”

老板看了我一眼,坐下拿单据:“行行行,电话地址写这里。”

妈妈一家一家搜集齐了我们需要的菜,讲好了价钱和送达的时间。又拉着我在批发店里买了好几袋糖果零食,将电动车塞得满满当当,还让我在手上拿了几袋:“这些是到时候放桌子上待客的。那些是塞到回礼袋子里的,之前都准备好了,但感觉还是再放点巧克力好。一会儿回去了你就开始弄,别分错了。”

清晨的农贸市场鱼龙混杂,雨水、货物带来的污水与冲洗地板的自来水在地面上积起一滩滩水洼,我仔细着不要踩脏,却仍在两三小时的鏖战后放松了警惕,任凭他们攀上了我的裤管。

妈妈同摊主们争吵、拎着一袋袋战利品、计算着口袋里的钱与聚会上的人头数,干干净净地避开了所有的水坑。

穿着我写过的粉色高跟拖鞋。

“一会儿,你还得在门边帮我收红包。检查红包上有没有写名字,要是不认得你跟人家确认好了,等人走了再写一遍。反正就是要弄清楚都是谁送了多少钱,我们都要回的。”

“嗯,我懂。”前几年春节,我无师自通地领悟了这套“红包学”,小时候只晓得没心没肺拿着红包开心地花。长大了在熙熙攘攘的各种宴会和嬢嬢嫂嫂们的来来往往中才慢慢意识到,红包并不总是通兑券,有时只是一张写了名字的贺卡。

啊,真是中国小孩的圣诞老人梦碎时刻。

妈妈的聚会竟然摆了六桌,席间常常有大人过来问妈妈:“周护士长啊,我们急诊是真的不能没有你啊,新来的汪总是脾气大,但大家都有脾气嘛。您不是因为这个退二线的吧。喝一杯喝一杯。”

“不是不是,我是为孩子学习。单亲,我忙不过来。”她笑眯眯地回答,在桌子底下攥紧我的手,“酒我就不喝了,孩子在呢。”

宾客散尽,我随妈妈清点没喝完的酒水和饮料,打算退给饭店。

想了想,我还是问她:“妈妈,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她的声音从桌下闷闷地传来,“当然不是,我是为我自己身体。你知道的,妈妈更年期,没法再做急诊这么累的工作了。”

“不是这个,”我抱着归集好的酒水走到她面前,“他们说新来的医生脾气大。”

“哎你小孩子操心这个,”她笑着抬起头来摸了摸我的脸,“没事的。我不怕这些。”

“妈妈,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提高了音量,配合地低下了头,“说说也好。累了也可以告诉我,我也可以照顾我自己。偶尔的,暂时的。”

“嗯嗯。”她握住了我正在数酒瓶的手,“不用退了,咱带回家喝。”

2025年。

爆竹染红了水泥地,终于远远看见罗澄背着邹志静走了过来。孩子们闹着要看新娘子,又被派发的喜糖吸引了目光。我跑回大厅后方把陶衡的U盘递给音响师,嘱咐他播放里面的婚礼歌单。

出来时正看见蒋灵同伴娘们站在一起鼓掌迎接新人,她穿着与其他伴娘成套的礼服正撕开一颗手抛彩带。

她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她是伴娘,我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跟邹志静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准备走到她边上去问,蒋灵却像没看见我一样,转头去提起新娘的裙摆,身影又隐没在庞大的迎亲队伍里。

什么意思,我在锃亮的玻璃移门上看到自己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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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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