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杨宜

2025年4月17日,周四上午六点。

公司为了覆盖经营范围,将便利店从市中心主街一直开到了荒无人烟的郊区。

城郊地广人稀,客流量少,店员终日无所事事,逐渐开始聚众吹牛打牌,甚至打架赌博。管理层不舍得已经占据的微小市场,想出办法让办公楼里的二线人员轮流去便利店值守收银,美名其曰体验一线工作,与顾客做好邻居。

这周四到周五轮到我去机场路的门店值守,周六是不需要的,自从果切项目成为管委会议案后,俞铮指定我去参加每周六下午的城东管理大会。这次虽然请了假去婚礼,却仍然要准备汇报的文件。上周我看各方对这个提案心怀鬼胎、莫衷一是,从源头处理、运输安全到门店储藏一夕时间都不可能商定出结果,天气越来越热,项目上线刻不容缓,另一头攥着我职业发展的机会,对着空白的PPT界面,我却想不出新的点子。

机场路门店远在市区三十公里外,开在机场高速下方。没两步就到田间及农家自建房了,生态稳定和谐地发展了几十年,我司以规格包装及价格偏高占据便利优势的社区超市在此地根本不占优势,门可罗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远没有年度报告上网点全市街道覆盖率100%的数字重要,况且偶尔还是会有不得不上门来求应急品的倒霉蛋上门。

诸如我面前这位。

“杨宜姐!”我惊喜地认了又认抱着小孩进门的女士。

“呀!周楫,”她忙着把手上的东西往柜台上搁,“你怎么在这里?哦,是那个轮值计划吧……”

“是啊。我早上四点就过来交班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进门的。”面对这位相熟的老同事,我不由得带了点撒娇的语气。

“都这么过来的,”她抱着孩子熟门熟路地去找湿巾货架,“我带小孩从娘家回来,车开到这里一颠,我妈装给我的土鸡蛋碎了,小孩子的衣服湿透了。刚巧这家伙拉了,我真是……”

“我来帮你拿吧。”我从她手上接过湿巾,打开抽出好几张递给她,又拿着外包装去结账。

“哎呀,这款含酒精的,太刺激了。”她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哇哇大哭的孩子。

我撂下扫码枪:“无酒精的也有,没事没事,我帮你拿,要大张的这种吗?”

“没事没事,你都扫进去了。”她草草又擦了几下,从包里抽出纸尿布麻利地换上了,又拍了几下小孩,“噢噢,好了好了,不哭不哭。”

“姐,会不会小孩有点晕车啊,要不在店里歇会儿?”

“是有点,老要人抱,也是第一次带他出远门。”

“真可爱。”我冲了一杯热可可递给杨宜。

“小麻烦精呀。你也知道吧?我的产假还剩一周了,下周四就上班了。”

“嗯嗯我知道呀,昨天俞总也问了我这件事。我们部门前几个月还招了两个新人,有一个,你也认识的,去年暑假的实习生。”

“好的呀,”她温和地笑,“也不知道能不能跟上你们年轻人。”

“说什么呢。”我对着光可鉴人的不锈钢柜台笑了笑,随手招呼刚进门的客户,“欢迎光临!”

2014年4月17日,周四上午六点。

这是一个阴天,窗外的泡桐卸了花蕾,嫩绿的新芽取而代之,在灰色的天空中投下一串圆滚滚的背影。

我被下腹隐隐的酸痛唤醒,赤着手脚走进洗手间,果然在裤子上看到了一片褐色的痕迹,像是响亮的出发号角。

迟了一周,例假终于来了。

在洗手间里四处翻找无果,正发愁间,我听到妈妈在隔壁厨房窸窸窣窣做早饭的声音。

“妈妈,可以帮我拿一个卫生巾吗,厕所里没有了。”

脚步声走远了又回来,妈妈从门缝中递了一包给我:“以后你自己注意着点要买。”

我急忙接过,从洗手间里出来时才后知后觉这句话隐藏的含义,走到厨房门口去看她。

“妈妈。”我踌躇着叫她。

泡桐树笔直地探向天空,新芽未来得及成群结队掩盖它的决心,攥着拳头带着树枝在清晨的风中微微颤抖着。

我继续说:“你要是觉得太累的话,不用早晨起来给我做饭,我可以去小区门口简单买点。”

“没事,我也不怎么睡得着。”水扑着蒸笼发出闷闷的声响。

“我在前段时间的作文比赛里得奖了,北京那个。”

“《高跟拖鞋》,我看了,你们发在QQ家长群里。写的是我吧。”她自嘲地看了看脚下带着防水台的粉色塑料拖鞋。

“哎呀,我们家人个子都不高嘛。”我单脚跳着回房间去找我的拖鞋。

“周楫,下个星期开始我就退二线康复科了。我想着周六跟我们急诊室的同事一起吃个饭,我做护士长这么多年,也是多亏了大家帮忙。你一起来。”

“你以后都不上夜班了吗?”

“不上了。朝九晚五,都能给你做早饭。”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

“妈妈,你是,为了我上高中吗?”

“当然不是,我身体也吃不消老是上班到**点的。康复科人少,节奏慢,正适合我呀。来吃饭吧。”

我感到一股暖流经过我的身体,心下暗叫不好,同值的店员还没有上班,所幸早晨客户不多,我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杨宜:“姐,我那个,可能例假来了,你能帮我稍微看会儿吗。这会儿人不多。”

“那你可得快点啊。”她终于把哇哇大哭的孩子哄睡着,绕到柜台后侧坐下。

“我马上回来!有人买单麻烦让他等会就行!”

果不其然,我坐在马桶上感到经血带着早晨心中的最后一份振奋离开了我的身体,我想起杨宜哇哇大哭的小孩,想到家中那一大锅吃了一半已经腻味的排骨,前所未有地感受到生命中一颗跳跃的可能性在刚才褪成了灰色。我起身用冷水冲了冲脸,边走回店里边用抽纸擦干净了手,没有去看镜子中自己那张因为经期会浮肿的脸。

一夜雨打风吹落,紫色白色的泡桐花瓣铺满了人行道,像辉煌的地毯。我轻手轻脚地沿着马路牙子走过,小心着不猜脏了花瓣——需得付出再长一岁的代价才能再见这春天。

“杨宜姐!我回来了!”

“刚那个客户还在。”她低声对我说,“我先走了,不然孩子等会又哭起来了。”

“好嘞,谢谢姐。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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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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