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大概率要看基因,后代的身上总会有父母的影子。
于是,领养孩子就像抽盲盒,能抽到一个喜欢的知感恩的孩子倒还好,要是领到个满肚子坏水的,一个家庭兴许就毁了。
沈曦觉得自己就是后者。
福利院的孩子身体大多都有缺陷,像沈曦这样身体健康,精神也健康的很少,因此她在福利院也算有被偏爱,再加上周警官定期来探望,她很少哭。
沈卓青和张雪来接她时,甚至有点舍不得离开,但是她明白福利院不能保障她一辈子,只有依靠一个家庭,后半生才有着落。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前三十年靠一家冤大头养,中间三十年找个有钱有颜的男人养,生个小孩,最后三十年靠小孩养。
那时候她才三岁。
她懂事很早,也明白什么样的行为讨喜,于是她每天都扮演着乖乖女的角色,小嘴就像抹了蜜,换着花样哄养父母开心。再加上甜美的外表,她成功塑造了一个单纯善良有孝心感恩的女儿的人设。
邻居亲戚也都夸沈父母领了个好娃。
只要持续下去,沈家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沈曦这样想着。
实际上,沈父母确实对沈曦很好。沈卓青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工作稳定。张雪主内,打理家务相夫教子。一到周末,一家三口便会去户外,其乐融融。
但意外发生了。
张雪怀孕了。
沈曦慌了。她精心设的局就要被这个没出世的小坏蛋给搅了。
怀孕后,张雪对沈曦的陪伴逐渐减少,再加上邻居亲戚的闲言碎语:有了弟弟你妈妈就不爱你了......要把你送走咯......怎么说你也没有血缘关系......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觉得养父母快要抛弃她了,不行,这与她的计划不符。她必须做点什么。
一大早,她故意在张雪的必经之地撒上水,把沐浴露翻在浴室地上,在厨房放蟑螂,张雪最怕蟑螂。只要自己是这个家唯一的孩子,那她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做完这一切,沈曦就去上学了。
原本她心情还不错,可幼稚园的小屁孩却学着大人的口吻,说她是垃圾桶里捡来的,马上就要被扔回垃圾桶。
她朝着对方的耳道口大喊:我不是!
却引来更多的小孩围观嘲笑,说的人越来越多,沈曦气不过,狠狠把带头的小孩推倒在地,顺带撞倒了侧面起哄的三两人。
惊起“哇”声一片,鼻涕眼泪横流。
张雪赶到学校时,沈曦正被几个小孩家长围住,逼着道歉。
女孩梗着脖子,就是不道歉,在看到张雪的那一刹,她有些害怕。害怕这么久的伪装被识破,原来自己是一个惹是生非叛逆淘气内心恶毒的小孩。
张雪知道前因后果后,耐心地给家长和老师道歉,还带了小零食,把孩子们一个个哄得跟个胚胎似的,大家才散去。
只剩下她和沈曦两人,沈曦躲避着她的目光。
张雪蹲下,拉着沈曦的小手,笑盈盈地说:“小曦真厉害!一个人抵挡这么多人,还赢了。”
不敢相信,她尽然这么说。沈曦胆怯地看向她。
“我知道,是他们先说你的,对么?”张雪的眼睛深情温柔,就好像不论沈曦做什么她都能无限包容。
“但是我们约定好,以后不能再动手,好么?”张雪把沈曦抱在怀里,继续说道,“小曦放心,妈妈会永远保护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沈曦眼眶红了。
原来把面具卸下,也有人会爱她。
这件事对沈曦影响很大,以至于往后很多时候,她都记得有那么一个人是坚定地站在她那边的,给她力量。
回到家后,沈曦默默地把地上的水擦干净,把浴室的沐浴露擦干净,也告诉沈卓青家里有蟑螂,请专业除虫人上门。
就这样,沈逸顺利出生了。
沈逸出生时很丑,哭叫着像个小恶魔,也正是他的出生,整个家好像突然陷入了黑暗时刻。
沈卓青越来越不着家,张雪更是像变了一个人。
她在医院时,生产的伤口还在疼,要一个人独自照顾婴儿,有时还要疲惫地应付亲戚们的寒暄。沈卓青经常有晚自习,住校不回来。
假期里沈卓青也在忙着他的补课事业。他在外租了一个汽车车库,专门用来给学生补课,但也不见他拿钱回家。
有一次沈曦看到一个打扮时髦的美女姐姐进了沈卓青的房间,沈爸说她正在准备专升本的考试,他为她辅导学业。不久房里便传来嬉闹的声响,沈曦心里什么都明白。
家里的重担全压在张雪身上,不仅要做饭洗衣,还要照顾沈逸。一整天几乎没有歇息的时候。
张雪试着和沈卓青沟通,不料被他狠狠打了一巴掌:“你又不工作,现在连点家务事也做不好了吗?”
这是沈曦印象中养父第一次打人,但暴力会上瘾,也是从这次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不就带个孩子吗?你至于吗?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你对这个家有什么贡献?”
“钱钱钱,只知道要钱!”
“天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老子真是养了条寄生虫。”
......
张雪肉眼可见的萎靡,她整天躺在床上,对沈逸的哭声也很少理睬。
一次沈曦放学回家,在楼下就能听到小恶魔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楼道。为此邻居已上门调节多次,说再不整改就法庭上见。
不好,小恶魔已经有败家的征兆了。
真是创业容易,守业难,这个家还得她来守。
沈曦试着抱起哭闹的小男孩,拿一个玩具逗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说着降智的话。神奇的是,沈逸不哭了,咿咿呀呀地也学沈曦说话。
沈曦惊喜,顺口就教他喊姐姐。
沈逸配合,竟真的开口喊了姐姐。
这也是沈逸开口说的第一个词。
*
据说小时候经历过搬家的小孩,长大后会木木的,因为他的三魂七魄,有一魄留在了原地。
沈曦高中毕业后就没回过家了,再见到这熟悉的场景,一瞬间恍惚,家具布置几乎没变,甚至连空气中的烟火气味也似曾相识。
儿时的记忆一幕幕在脑海里放映,沈曦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疼得快炸了。
“我去躺会,你就先,嗯,写会作业?”
多年没有相处,生疏了不少,沈曦摆出长辈的架子,叮嘱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大男孩。
沈逸站在原地没动。
儿大不由娘,沈曦也随他,但自己扛不住了,再不睡脑子要废了。
她径直走向房间,还是那个铁艺的上下铺床,习惯性地往下铺一躺。
脸颊陷在枕头里,闻到一股久违的温暖气味——太阳晒过的旧棉布混着点木质淡香。很催眠,她沉沉睡去。
梦里她把那个对她动手动脚的地中海男人踩在脚下。又转眼回到了家里,张雪说有她在什么都不用怕,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阳春面,她胃口出奇的好,吸溜一口,又滑又软,一勺红汤下肚,暖洋洋,是家的味道。
沈曦砸吧唇瓣,嘴里还在说:“好香啊。”
下一秒,睁开了眼。
原来是做梦。
但厨房飘来的香味却是实打实的。
少年挥动着锅铲,身上还是白天那件黑t,但因厨房闷热,他把袖口撸到肩膀,露出流畅利落的薄肌。下半身也换了件短裤。
看到沈曦出来,熄火起锅,两道家常小菜摆上餐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沈曦大口扒饭,她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看到面前的少年盯着她,不动筷,十七八岁的年纪目光却显得成熟深邃。便寒暄几句,缓解尴尬。
“期末考试成绩如何?想考什么大学?”
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高中生关心一下学习成绩总没错。
“还行吧。”沈逸答。
他还是不动筷子。
“你不饿吗?”沈曦问道。
“还行。”
......
也许父亲过世过于悲伤,没胃口?男孩的心思你别猜,猜也猜不明白。沈曦也不管,先填饱肚子再说,继续大口吃饭。
自从离开家,她食欲一直不好,饭菜吃两口就咽不下去了,她也去医院看过好像说是有什么障碍,时间有些久,她记不清了。没想到这个高中生烧得饭菜如此香喷喷,好像这个障碍也治好了,忍不住夸赞道:
“真好吃!你的手艺进步好大。”
得到夸奖,沈逸睫毛微颤。
“这次回来不走了吧?”顿了一秒,少年又补充道,“周警官说过你要对我负责。”
“还不知道,再看吧。”周警官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沈曦疑惑,但提到周警官,又似乎想起什么,脸凑近对面,严肃道:“以后不准动手,听见了没?”
她在说白天姑妈的事,沈逸不服气,但看到沈曦眉头紧皱,灵动的双眸透着担忧,便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得这么快,沈曦放松下来,教育孩子还是蛮简单的嘛。
吃完饭,沈曦让他把碗筷洗了,自己要早早上床歇息。可又想起什么,回过身问道:“你现在睡哪?”
沈逸指了指刚刚沈曦进去的那间房。
那间房过去是姐弟俩一起住的,沈逸睡上铺,沈曦睡下铺。沈曦初高中的时候都住校,也还勉强住得下。后来她走了,沈逸觉得爬上爬下不方便,就一直睡在下铺。
想起之前进房看到上铺堆满了东西,所以,她刚刚睡了他的床?
沈曦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不嫌弃他,就怕大男孩嫌弃她,算了,总不能一回来吃喝拉撒睡都让孩子照顾吧。
沈曦找出一条毯子往沙发上一扔,说道:“今晚我睡这儿,你去房里睡,过几天我把妈那屋收拾出来。”
少年哦了一声。看着沈曦进了浴室,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时而汹涌时而细密,清脆悦耳。
沈逸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听着浴室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勾起了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