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的流程太过复杂，什么净身，守灵的沈曦都不懂。遗体在医院放了两天后就火化了。
小时候沈曦吃过老饭，想着应该通知亲戚朋友们聚一聚，报个丧。
于是她找了家饭店，订了两桌饭，再加上一桌机动桌，本以为亲戚不多，位子肯定够，却没想到，平日里从不走动的亲戚也都来了。
最夸张的是姑妈，带了乌泱泱一堆人，足足占了两桌。幸亏预留了一个活动桌位，勉强还算挤的下。
吃完这顿就散了，平日里也见不着，沈曦想忍忍就过去了。
姐弟俩在门口迎接完最后一名宾客，正准备进去用餐，一个大红包突然出现在沈曦面前。
抬头看去，让人眼前一亮。
男人温文尔雅，三十出头的样子，一双丹凤眼微眯，透着暖意。身姿挺拔，白衬衫前两颗纽扣没扣，下摆塞进裤腰里，不夸张的说猿背蜂腰，气质干练。
“我是沈老师的学生，听说了这个事，来悼念，你就是小曦吧？”
声音也好听。
沈曦觉得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的动作，体型，尤其是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她有点出神，但知道自己记性不好，便笑脸盈盈，礼貌问道：“是的，您是？”
“我叫陆恒冬。”男人将红包放下，递了张名片给沈曦，继续说，“沈老师对我影响很大，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还望节哀。”
接过名片，看了眼男人的名字，底下写着宜市冬雪文化用品厂。
是个老板。
真是年轻有为。
她怎么会认识老板呢，应该是长得亲切，沈曦自嘲。
她领男人进厅入座，位置不够，喊了服务员在自己边上添了一个椅子，沈逸坐在她的另一边。
有帅哥就坐，这一桌顿时热闹起来。
陆恒冬的家庭情况一下子就被同桌的三大姑八大姨问了个遍，父母双亡，没有婆媳问题，黄金单身男士，纷纷要介绍姑娘给他。
他也不拒绝，大大方方表示正在考虑终身大事。
也不知道是哪个姑婆多嘴一句：“看看我们的曦丫头怎么样，郎才女貌，坐在一起看着就般配。”
沈曦心里咯噔一下，尴尬地看了眼陆恒冬。
她原本的目标就是找个有钱有颜的嫁了，身边的男人确实完美符合她的择偶标准，可人家这么优秀，哪看得上她？
自己除了有张具有欺骗性的脸之外，家庭条件也不好，现在又多了沈逸这么个拖油瓶，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小曦这么漂亮，心地善良，也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我。”陆恒冬微笑，一直保持着礼貌和友好。
他的话引得整桌人大笑，都觉得沈曦捡了个大便宜。
唯独有一人从头到尾都阴沉个脸。
从陆恒冬出现，沈逸就觉得他不对劲，沈卓青这种师德师风这么差劲的人居然会有学生记着他？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刚见面就“小曦，小曦”的喊，还来者不拒，一看就很轻浮。
后续那“一对璧人”相谈甚欢，时不时碰个杯，沈逸好久没在沈曦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了——腼腆害羞，但又是发自内心的。类似的表情他只在刚热恋的情侣脸上才看到过。
他只觉得烦躁不堪，什么都吃不下。
晚饭过后，陆恒冬顺道送沈曦回家。沈逸被姑姑婆婆们下令不准当电灯泡。于是他在两人背后五米远的地方走着，像个跟踪狂。
前面传来笑声，轻浮男时不时拍拍她的肩，两人看起来情投意合，佳偶天成。
人为什么要结婚呢？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通过几天，几月或了了几年的相处就要一起生活，做最亲密的事。他们的结局只会是争吵，暴力，最后分开。
就像沈卓青和张雪。
不理解也不尊重。
少年思绪飘远，周围汽车行人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他步伐加快，没留意脚下的台阶，一步踏空，天旋地转。
“啊！”
沈曦和陆恒冬陡然回头。
身后的人摔坐在水泥台阶上，表情委屈可怜，正撸起裤管查看伤势。
沈曦凑过来，少年脚踝外侧肉眼可见鼓出一个包，泛着不正常的红。她伸手轻触，又一声“啊”把她劝退。
“姐姐，好疼。”
声音软塌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哼哼唧唧，茶里茶气。
女孩的眼睛睁得圆圆大大，不敢相信地看着地上的少年。这是自她回来后，沈逸第一次这么喊她，鸡皮疙瘩掉一地。
“你摔到脑子了？”
沈逸抿唇不语，表情幽怨。
陆恒冬浅笑，提议道：“去医院拍个片看看伤到骨头没。”
“不用。”沈逸开口，“姐姐，扶我一下，回家休息就行。”
少年存的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沈曦白了他一眼，这么大个人了，她哪里搀得动。
最后，还是陆恒冬背着他走，累得够呛，以至于刚送到家便借口走了，沈曦还想留他喝口茶，被婉拒。
都怪沈逸。
果然拖着孩子的女人不容易。
沈逸高三的生活紧张，课间上个厕所都彷佛是出去旅游了一圈，原本他住校，但因为腿脚不便，最近改为走读，由家人照顾。
这天，沈曦特地定了闹钟要送高中生上学，谁知起来发现沈逸早早就走了，锅里还有他留给自己的热粥。她看了眼时间，才七点，现在读个书真不容易。
周一到周六沈逸都早出晚归，到家沈曦已经熟睡，难得有几次沈曦会在客厅看电视，两人打个招呼，他便回房学习了。
每天早上沈逸都备好早餐再出门，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水饺，或者做的煎饼。
沈曦也心安理得地享受。感慨真是懒父母养出勤快孩子，以前带他这么幸苦，现在终于尝到回报的滋味。但最近几天连着都是清水面条，吃得腻了，她看了看见底的米缸，又打开冰箱发现可食用的东西很少。
沈曦刚大学毕业一年，这次是辞了职回的宜市，之前在一家公司当文员，工资付了房租水电几乎月光。
她想起前两天抚恤金到账了，看了眼余额，又想到男孩子将来要买房娶媳妇，叹了口气。她先去超市采购一番，将冰箱填满。然后半躺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招聘软件，试着投递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倒是有几个招直播的联系过她，说她的外形条件很符合要求，但她想来想去还是没去。
她心底有个声音。
天气已入秋，凉风从窗缝挤进来，皮肤不自觉地紧绷。沈曦准备把张雪的房间收拾出来，再睡沙发肯定要冻感冒了。
自从张雪死后，她的房间就像被封印住，大家不约而同不再进去。可能是由于门窗都关着，灰尘竟也不多，沈曦把整个房间彻底扫拖了一遍，门窗洗净，换上干净的床褥。
她把自己的行李叠好，打开衣柜，正要收纳进去，柜门打到衣服侧边的口袋，一张小卡片掉了出来，是陆恒冬的名片。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纸角有些发毛，因为这张名片已经被她捻了不知多少遍。
心底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是工厂老板，麻烦他安排个工作应该是非常简单的吧，之前他也说过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但也只有一面之缘，会不会太唐突，这个念头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突然，她闻到一股香味。
那是股淡淡的香水味。
可是她从来不用香水，张雪也死了很久了，她找不到香味的来源，但很快那阵神秘的香水味消失了。
鬼使神差地，沈曦拿出手机，对着名片按下一个个数字，最后按下拨号键。
“陆大哥，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沈曦穿了一条米色长裙，这件裙子是她在张雪的衣柜里找到的，由于裙子本身颜色偏黄，这么多年过去，它竟然还像当时的模样。
那时张雪瘦瘦的，穿起来像根面条。但沈曦稍微有些肉，裙子贴身，凹凸有致，再加上她那饱满精致的小脸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笑犹如弯弯的月牙，干净甜美。
“当然没问题。”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绅士，“厂里的会计快要退休了，正愁找不到人接班，小曦真是帮了我大忙。”
沈曦松了一口气，听着眼前男人的话，明明是自己求助于他，却被说成是帮他的忙，他是在照顾她那脆弱的自尊心。
为什么有这么美好善良的人，有钱有颜性格也好。
“谢谢你，可是，我没有会计证。”沈曦低下头，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工作。
陆恒冬揉了揉女孩的发顶，眼底漾开笑意：“傻丫头，我那个厂不大，财务处理也简单，都是开票，对账，整理凭证一些基础操作，让前辈带两天就能上手。”
沈曦万分感激，又请他吃了晚饭，两人一起散步回家。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有几种可能性，第一种他是她爸，第二种他想睡她，第三种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陆恒冬不是她爸，也肯定不是第二种。因为他们走在一起，他甚至不会靠近她。沈曦有几次偷偷触碰他的手背，都被无意地躲开了。
所以，她总结，他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样的人会找什么样的女朋友呢？
沈曦想着，没听到身后的鸣笛声，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一辆电频车从后侧方冲出，把手狠狠刮过她的肘弯，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磕上花坛边缘，直直栽了进去。
电频车主头也没回，轻飘飘一句“对不住”，一拐一扭地穿梭走了。
“什么啊，撞了人停都不停。”沈曦扶着手肘，嘴里骂骂咧咧。米白的裙子已经不成样了，褐色的土糊满半边裙摆，袖子被枝杈蹭破，手臂上露出红肿的擦痕。
女孩疼得眼角泛光，她在天空里看到那好男人的脸，闪过一丝厌恶的神色，随即又恢复平和的笑容。
自己从花坛里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泥。
陆恒冬眼底波澜不惊，语气却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没事。”沈曦尴尬一笑。
两人继续并排走着，话少了很多。沈曦不自觉地越走越慢，看着陆恒冬的后背，只觉得离他更远了。
天色渐晚，秋风习习，路灯摇曳。
巷子尽头有一个高大的人影，倚靠在水泥电杆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家人。
可他等来的却不是一个人。陆恒冬和沈曦，一前一后，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郎才女貌吗？
沈逸脸上没有表情，下颌却绷得很紧，像是咬着后槽牙。
他的姐姐才回来，难道就要被抢走了吗？
难道家人不应该永远在一起吗？
那他该怎么办？
他觉得脚踝有点疼，要不是背后有东西靠着，恐怕要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