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深夜,空气里还带着夏日的余热,整个西滨中学黑沉沉。
门卫保安起夜上厕所,却发现教学楼一处窗户,闪着光亮。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又揉揉眼,确认灯没关后,拿着手电去查看情况。
幽幽的月光打在空荡的校园,“行知楼”、“春辉楼”、“笃行楼”......都印出了阴暗的角落,仿佛那些表面光鲜的人都有着不敢为人知的阴暗一面。
保安走在路上,身前手电照着路,身后一片漆黑,竟不自觉有些阴冷。
此时正是中秋假期,按理说学校没人,怎么还会有房间亮着。
身后原本静谧闷热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像是有人从他身后走过带出的风。
他猛地回头,手电环顾四周,没人。
他摸摸头,不理解为何自己疑神疑鬼,这学校他再熟悉不过,但今日却有种不祥的感觉。他跟随手电的光,穿过连廊,继续向前走。
这个连廊是用来展示学生获奖作品和奖杯的,每个奖杯都被放在一个高台上用玻璃罩罩住。
他没发现,在连廊的尽头,最后一个台面上摆放的并不是奖杯。
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半蹲在最后的小高台后侧,在阴暗处露出半个头,窥探着外界的一切。
门卫路过停车场,发现沈总务的车还在,心里暗道:原来是沈总在办公室。他继续朝教学楼走去,想看看他这么晚了还在忙什么。
“嘣!”
刚走到一楼楼梯口,背后突发一声沉闷巨响。
一个人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黏糊糊的□□从他的身体向四周溢开,浓厚的血腥味瞬间弥散在空气中。
门卫颤抖地回过身,光打在地上。那人双眼狰狞,眼鼻口处不断流出鲜血,不一会儿半张脸都浸没在血水里,四肢像脱了线的木偶,凌乱无序,破碎死寂。
门卫吓得手电落在地上,双腿发软,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死者正是学校总务处主任沈卓青。
警方出动很快,因为事发时间刚好是中秋假期,影响较小,法医初步鉴定为自杀。
*
每年张雪的忌日,沈曦都会回老家看她。
今年,她刚回到宜市,立刻接到了周警官的电话,遂赶到警局。
只听见局里一片嘈杂混乱。
“破学校压榨老师,天理不容!我弟弟多好的人民教师啊,干总务,又是主课老师,还要做班主任,干的抑郁了才会跳楼啊!”一个中年女子,矮个头,五官都挤拧在一起,扯着警察的衣袖,边哭边喊。
警察被她闹得没辙,只能安抚。可越安抚,她越起劲,又指着一旁的情绪低落的校长,嘶喊道:“呸!你别一副猫哭耗子的模样,人都没了,赔钱!”
校长皱眉,对于沈卓青的死,他也很惋惜,但也不是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吧:“也没听沈老师说过工作量的问题啊,他之前一切都正常。”
“正常个屁!”女人继续喷着唾沫星子。
沈曦昨晚赶车,没睡几小时,这会被尖锐的争吵声弄得头疼。周警官最先看到她,招呼她坐,随后校长也看到她,便喊了声:“小曦。”
女人这才注意到,原来是沈卓青领养的那个扫把星。
“怎么她也来了?”女人语气没有之前的悲愤,更多的是嫌弃。
“姑妈。”沈曦面无表情,只表达出基本的礼貌。
周警官解释道:“她是死者直系亲属,当然也要通知到。”
“什么直系亲属?她就是个捡来的野种,后来被扫地出门了,难道抚恤金还有她的份?”沈红琴骂骂咧咧,不敢置信。
说了半天,原来是图钱。
沈卓青的老婆张雪早就死了,只剩一个刚升入高三的儿子沈逸,还未成年。沈红琴觉得抚恤金和赔款理应由自己接手,却没想到沈曦会回来。
“养女只要没有解除收养关系,是有第一继承权的。”周警官解释道。
“什么?凭什么?她又不是亲的,这钱得给我们沈家人!”沈红琴破防,装也不装了,原本想敲一笔竹杠,先拿到钱再说,怎么能被这个野种捡了便宜去。
周警官看出她的心思,拿出一沓资料给沈红琴看:“据我们调查,沈卓青生前还欠了赌债,这是欠条,继承遗产的人同时也会继承债务。”
沈红琴看情况不对,话锋急转:“这些我可都不知道啊,不关我的事。”
“我就是暂时保管我弟的钱,又不是要继承的哟,等他儿子成年了不都是他的嘛,这些债应该是他儿子的呀。”
好家伙,感情钱要拿,债不背。沈曦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沈逸。
他一身宽大的黑色T恤,低着头,后背靠在椅背上,额前的碎盖遮住了眼眸,搭在高挺的鼻梁上,看不清情绪。
“那你得问问小曦,除非她放弃继承,才轮到你。”周警官调解道。
沈红琴看向沈曦,态度傲慢:“丫头,你心里应该清楚,你早就被赶出沈家大门了,知趣点,这钱姑妈先替小逸保管,等他读完大学就给他。”
沈曦冷叹一声,沈红琴是个什么人,保险业务员,把周围的亲戚忽悠了个遍,买了她介绍的保险产品,等到他们去理赔的时候,却被告知这份合同是假的,再让沈红琴还钱,谁知她双手一摊,不管别人怎么说就是没钱。数额也不大,又是亲戚,只好不了了之。好像沈卓青也买过她介绍的保险。
沈曦无奈地摇摇头,沈家的事她不想再掺和半点。
但如果这钱给了沈红琴,就意味着真正的受益人拿不到了......她又看了眼角落里那个落寞孤单的身影,一股莫名的责任感涌了上来。
“姑妈,一切按照法律流程,我爸尸骨未寒,您还是少说两句吧。”
沈红琴听出来了,沈曦要这钱,恼羞成怒:“爸什么爸?你好意思喊他爸?你不怕我把你的丑事当众说出来吧?”
沈曦身子颤了一瞬,僵在原地。
“哼,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用给你脸,来啊大伙评评理。这丫头吃着沈家的饭,做着伤风败俗的事,居然还有脸再回来拿沈家的钱!”
沈红琴气得口水直喷,指着沈曦鼻子,不三不四地骂着:“你还敢喊他爸?有女儿勾引爸爸的?你不是**是啥?”
咣!沈曦大脑犹如被榔头砸到,耳边响起高频尖锐类似蝉鸣的声音,周遭一切画面嘈杂音都逐渐消失,双腿发软,她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撑在桌边稳住身体。
没有持续多久,这阵耳鸣被桌椅撞倒的声音打断,沈红琴捂着肚子倒在地上。
那个黑色的身影,挡在沈曦面前——一米八的个子,直肩阔背,双拳紧握垂在身侧。袖口之下,小臂青筋凸起,少年心气盛,整个人因为压抑愤怒而微微发抖。
“啊啊啊,救命啊,警察局里打人啦!”沈红琴躺在地上不起来,扭着身子发癫。
沈逸气不过,还想上去揍,被沈曦拉住。
臂膀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久违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小逸,住手。”
警察也都过来拉架,沈红琴不依不饶:“哎呦,疼死我了。赔钱!你们姐弟俩没一个好东西,都得给我赔钱!”
周警官示意一旁的女警将沈红琴带走。
女警官扶着沈红琴,坐在一旁安抚:“阿姨啊,您这个情况呢还不构成轻伤,对方还是未成年人,私下调节比较好......您要打官司,不还得出律师费嘛......我先送您回家,后续啊我们都会依法处理的......”
沈曦头皮发紧,太阳穴一阵一阵搏动,好在闹剧消停了:“周警官,谢谢。这些年多亏您照顾,现在还在麻烦您。”
“别客气,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沈曦出生在宜市的公共厕所,亲生父母是谁她也不知道,被人发现后报了警。是周警官把她从公厕里抱出来,送去了福利院。在福利院期间,周警官还时常去看望,算是沈曦的恩人。后来被沈卓青夫妻领养后便减少了来往。
周警官把沈卓青的大致情况告诉了沈曦,针对沈红琴说的抑郁问题,由于生前未有相关事件或就医记录,不予认可。初步怀疑因为债务问题而自杀。学校也会给人道主义赔偿,这件事就这么处理了。
沈曦松了口气,点头。
又说了几句后,周警官谈到沈逸。高三的孩子,学业紧张,没个大人在还是不行的。
沈曦知道,照顾沈逸的事只能由她来做。她比沈逸大五岁,看起来却也还是个孩子模样,但带孩子她倒颇有经验。
警局离家不远,少年在前面自顾自地走着,沈曦跟在他身后。眼下要暂时留在宜市了,沈曦还没作好准备,出行也只带了两三天的换洗衣服,她正思考着要不要回去拿时。
额头“咚”的一声,磕到了少年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衫,硬邦邦的。他肩膀一顿,停在原地。
“怎么突然停下了?”沈曦被撞得有点懵。
记得离开时,沈逸才读初中,瘦瘦小小,没想到这会都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了。
“到家了。”
少年回过身,夕阳恰好沉在他肩头,温和的余光将他的轮廓印的有些模糊。他眉头微蹙,那双倔强温柔的眸子闪着晶莹望着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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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养父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