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这次，石姬七年里只见过五次二师兄。
二人第一次相见，石姬还是襁褓里的娃娃。太乙初登五龙祠确认陆僮是否已被度厄收入门中，见门口石头边有一竹篮发出哭声。
彼时他修行已近大成，却因为一桩陈年旧案被师兄发配来给师侄护法赎罪，心上已有不耐烦，只求迅速完成任务，了却这桩因果。
他猜到了门口这女婴应是司命命簿上写的师妹。
多一个人便多一个不确定，于是他一脚踹翻竹篮，罩住了女婴的哭声。
就这样，女婴在门外哭了一天一夜也并没有人发现。
还是度厄算到近日应会与月游相遇，日日出门张望，才救下女婴。
于是一年后太乙正式拜入度厄门下，二人有了第二次见面。
女婴因在石头边被发现，故取名石姬。
他听见这名字有些应激。
但他还是稳住了。在他看来，那便宜师傅带着的便宜师妹，一切都是巧合，事已至此只能按照司命写得走了。
也不怪他自欺欺人，毕竟他下凡比谁都早，那时还没有度厄追着月游下来那档子事。
索性他一年也出现不了几次，只不时确认下进度，就也没有计较师妹的名字。
直到第三次见面，望着石姬右眉间那颗红痣，他再也忍不住，撸了这女童去昆仑山玉虚宫照三生石。
果不其然，孽缘。
望着赶来的“师父”，不用猜，想必也是“同道中人”，否则这凡间的小门小派，就凭他们那点儿本事，有几个能上得这玉虚宫的。
太乙周身散发出熊熊怒火，照的玉虚宫无人敢靠近。
总这样！总是这样！！
从古至今，每一项任务，皆是分派时说得好好的手到擒来，一上手发现都是地狱难度。
太乙十分烦躁。
女童在他手里挣扎，她还太小，还不识得人，只知道有只大手钳着她的脸让她照一面镜子，那镜子很亮很亮，亮得她无法睁眼。
挣扎间，一拳揍在那人腰间，如蚊虫叮咬一般，揍得他一怔。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进入昆仑山的那一刻，他与度厄道人都回归了本体模样，可石姬还是女童模样。
她死了，她早死了，死无葬身之地。
“道友，是友非敌啊，是友非敌！”度厄虽然记挂着太乙对好友的杀身之仇，他在得知这一切都是为了好友不得不进行的合作之时，就调整好了心态。
度厄看太乙提溜着石姬有些心惊，石姬没有肉身护魂，生怕他一个不注意给她开了瓢，魂魄四散。
还没来得及说上第二句，现场便赶来了第二个高品阶金仙。
鹤童看了一眼女童眉心，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心里突然五味杂陈。
她想起来度厄喊得那句“是友非敌”，真是可笑。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张口一句话就给太乙带来灵感：“上仙，杀生不虐生。”
度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见太乙脸色晦暗不明，心中犯起一阵嘀咕。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飞身上前一把夺过石姬。
女童柔软的身体落在他臂弯中，与他脑海中一千年前那个坚硬凌厉的女孩相重叠。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不会撒手。
那日度厄将石姬从昆仑山带下来，石姬便生了一场大病。
病中她问度厄，自己为何会骤然生病？
他很想告诉她：是你上辈子去过那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体内的魂魄感知到了，于是在体内不安、震荡，如果可以，他希望她永生永世不再踏足昆仑山。
罢了，却只是摸摸她的脑袋同她说：“你先天体弱，不要乱跑。”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待太乙带着司命给他透好的底回到五龙祠，不知不觉又给了石姬一年喘息的时间。
早慧的女童已经识得字、认得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度厄同她讲了前三次每次见面他都想弄死她的经历，小石姬十分不喜他，几乎已经演变成了生理上的厌恶。
她更喜欢温柔寡言的大师兄。
“可是大师兄即将远行咯~他不要你咯~”他凑到她面前，语气恶劣地说。
不出意料，石姬大哭起来。
这几年间，他试过无数次加速鹿童渡劫成功的法子，即使司命在天上喊破了嗓子、龙须在腰间震成了筛子，他也要将他狂飙突击式处理事情的风格发扬光大，在所不惜地证明他就是元始天尊最得意的弟子。
他或许不是最努力的，也不是天分最高的，但他绝对是最善于在短时间内处理大量难题的，是天生的给人擦屁股……啊不是……做上仙的料。
可惜，命簿之所以是命簿，建木之所以是建木，皆是昊天大帝开天辟地便定下的规则，真不是他以为司命说来吓唬他的幌子。
司命怜他白用功许久，给他透了底：往日里降下神罚，判了受人皇剥肝掏心的，若死因不是被人皇剥肝掏心，那还要经历第二世，若第二世死因还不是被人皇剥肝掏心，那就要经历第三世，生生世世无穷尽也，直至被人皇剥肝掏心。但昊天大帝此次神罚只罚了一世，所以司命的重点不在剥肝掏心，鹿童除了被人皇剥肝掏心别无死法，除非尽了人寿。
那有什么难度？那不就是送分题？
“嗐，咱第一次写这种剧情嘛，先试试水。”司命对手指。
太乙不晓得这一次小小的神罚有何可紧张的，这大概就是可怜天下师父心吧。
他算好时差，待闭关七七四十九日，出来时陆僮早已是花甲之年，即使没有被人皇剥肝掏心，也该要老死了，还不耽搁自己的修炼。
届时只需安安稳稳将鹿童魂魄接回天庭，便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谁知刚闭关到第二日，就差点儿被南极仙翁砸了洞口唤他出来。
“是我？又是我？为什么偏偏总是我！”太乙这次将不满喷薄而出，这里不是玉虚宫，天高天尊远，况且又是给师兄的徒儿办事，他发些牢骚也不怕被谁听到。
他正要同师兄托底，南极仙翁拐杖一挥封住了他的嘴：“这次听我说。”
无情道与天道本为同宗，只是天道讲究旁观棋局，而无情道却讲究以身入局。
一言以蔽之，若鹿童在人间修行无情道并能证道，待元神归位，他本身修行的天道将大有进益。
说得他太乙真人都心动了。
“师兄……其实……”
太乙想和南极仙翁说，司命说了，即使没有被掏心，六十天后你乖徒儿也能归位。
“且让我徒儿一试，看能否开辟新的修炼通道。”
“不儿，师兄你拿你徒弟当试验品你良心……”
“这不比吃丹药来得快？”
“那确实。”
“师弟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