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开平元年,武当山下五龙祠内,桃花满院。

“石姬!石姬你慢些跑!”一美髯道人从后院追着一名七岁女童直至前院,女童手里拿着师父的拂尘,没留神花瓣层层叠叠花瓣下的淤泥,脚下一滑。

道人见她要摔个狗吃屎,不急反住了脚笑起来。

女童恨恨回头看了眼幸灾乐祸的师父,手中仍是紧紧攥着拂尘不撒手。

千钧一发之际,从旁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捞起女童。

待看清来人,道人敛了笑容揣着手,身体却是比之前站得直了一些。

“大师兄!大师兄你回来了!”女童也看清了来人,抱着对方的脖子不撒手。

两年前,陆僮家仇得报,师父度厄道人放他游历四方,并未约定归期,如今他却突然归来。

少年剑眉星目,头发高高束在脑后,腰间挎着一柄剑,将女童放下后,双手握拳低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师父,我回来了。”

度厄没有动弹,揣着手打量着陆僮。这小子没了家仇裹身,气质较之两年前确实更为干净了,五官也长开一些,嗯……

“师父说大师兄要走很久,为何桃花开了两次,大师兄就回来了?”石姬仰头看着陆僮,小小的手指插进拂尘中间无意识地旋着。

“石姬怎么偷拿师父的拂尘?”外出两年,陆僮也很挂念这个小师妹,他没有立马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学着她的样子也用食指轻划她扬起的脸蛋儿问道。

不提还好,一提正来气。

因着帮陆僮报了灭门家仇,度厄的名声打了出去,十里八乡的父老乡亲防备着邻里反目,都争相将自家孩子往他这小庙里送。

第一年时,度厄全收了,权当给自己和石姬解闷了。

起初还因材施教,谁知到了秋收春种的时候,这帮孩子都跑光了,一问,自家地里干农活呢。

度厄哭笑不得,索性之后再有小童送来学艺就照单全收,教些防身养生的小把戏,既周全了名声,还能给自己和石姬挣点子口粮,遇上那勤劳的孩子,洒扫都省得自己干了。

久而久之,这五龙祠名字看着大,但也就是一个三进的小院,哪里收的住这多徒弟?

于是到了第二年,度厄扒拉扒拉生源,把几个颇具慧根的打包送去武当山上的紫霄宫,给人家名门正派当弟子去了。

石姬就是在和度厄一起上山的过程中了解到,人家名门正派的修仙之人,到了一定年龄,是可以选择修习何种法术垂类的。

“我凭什么不能选择!”小小的人儿叉着腰怒对度厄。

“你还小。”度厄回得极快,“你大师兄二师兄都是十岁往上了才学艺。”

“可山上的那些白衣飘飘,都是五岁就学艺了!”石姬丝毫没有被骗到,仗着大师兄回来了开始提要求,“我要像大师兄一样当剑修。”

“拉倒吧,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度厄摇头。

石姬转头看看大师兄,大师兄也轻轻摇头:“师妹,你身体不好……”

“那我像二师兄一样当器修。”石姬虽不喜二师兄,但学艺嘛,有了前车之鉴毕竟好些上升。

“你二师兄家中有钱,他那丹炉一开,噼里啪啦往里扔的宝物,跟烧钱没有两样,我可供不起你。”度厄头继续摇得像拨浪鼓。

“那我……那我学……”小人儿急速在脑中寻找自己在山上还看见了什么法术。

“你便当个法修吧。”度厄随意一说,又念及她往日八卦云光帕用得风生水起,补充了一句,“辅修卦修。”

恰好前几日村里卖黄纸的牛大娘送牛二来学艺,石姬拧着眉毛刚想说莫不是因为这用来画符的黄纸得来全不费工夫,师父才让自己当法修学阵符的?听到后半句,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狂点头。

卦修,听着挺新奇。

没了那边小祖宗的纠缠,度厄翻过来继续打量陆僮。也怪他这几日心思都在石姬身上,疏忽了日日打坐观天,竟不知自己的大徒弟何时生了回来的念头。

上一次算卦还算的是陆僮要往西去。

上一次算卦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好意思,好像还是秋天。

陆僮看着师父的脸阴一阵晴一阵,心中有些打鼓。

这两年间,无数次回想分别当日未定归期,他很怕自己与师父的缘分就到大仇得报那一天。

今日回来看见师妹和师父父慈子孝,更是觉得自己多余。如果不是在外行走两年,他还读不懂往日师父脸上只有对着他时才有、对着师妹时没有的表情是什么。

是疏离。

踌躇间,女童的手握上了少年的手。

女孩细嫩纤细的皮肤与他使剑磨出茧子的手相接触,一下将他带回两年前那个夜晚。

大仇得报后的快感让他想脱离一切束缚,迫不及待告别师门,将自己释放于天地间。

外面的世界对于十四岁的他来说,还是残酷了些。却不知度厄道人如何想的,就放他去了。

这七百个日夜,他见识了远比单纯善恶更加复杂的环境。风雨飘摇,每个人似乎都预见了王朝的凋零,强者烧杀抢掠,弱者避之不及。

他想起回来的目的,硬起头皮说道:“徒儿想要继续学艺,改变这世道。”

度厄看向陆僮。

一千年前陆僮还是鹿童时,性格习性他全是从月游那里得知,算不得数;这一世虽只接触了五年,他却是全部感知了陆僮的温和、警觉、谨慎和敏感。

说实话,他并不善于应付这样的人。

追溯这一世,起先他倒还敬业,跟着司命的剧情,找到陆僮、捡起石姬,一门心思传道受业解惑。

谁知一日打坐内观,鹤童携着南极仙翁的手书前来。

每当南极仙翁与度厄道人的教育观念产生不同意见,他都派鹤童前来传话。

“那老头又来指手画脚了?”度厄冷哼一声,“下次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道长请过目。”鹤童当没听见后半句,恭敬献上金书。

密密麻麻且刺眼的金书在度厄面前铺开。

度厄半晌未动。

“道长?”鹤童看着眼前入了定的度厄,尝试着唤道。

度厄突然意识到,自己本不在意鹿童的,他下凡是为保月游而来。

就算陆僮这一世不能被人皇剥肝掏心,月游也是会元神归位的吧?

对吧?

要不试一世?

既然这样,不如放那小子自生自灭好了。

于是他应付着接了金书,送走鹤童,转身便同意了陆僮外出游历的请求。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度厄声音冷淡,转身拉着石姬要走。

“师父!”陆僮以为他生了他两年前武断外出的气,急忙膝行至他跟前,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拂到地上。

石姬没见过这架势,吓得住了脚,扯了扯度厄的袖子。

度厄自知多说无益,他不想继续劳神,却也不想刺破少年的自卑与敏感,他想等陆僮自己放弃。

可陆僮也不吭气。

不待度厄再说话,他腰间的龙须便疯狂震动了起来。

那东西大概两年没有震过了。

度厄一下便猜出是谁如此急不可耐地找他。

两年前,他放走陆僮,鹤童慌忙找到他献上龙须给他通网,彼时他端详着手中的龙须嘲笑阐教败类,既看不上月游的性命玩弄她于鼓掌,又用着她发明的八卦龙须帕。

鹤童赔了笑:“不会浪费道长太多时间精力的。”一边为他调试加上自己师父南极仙翁的传音阵。

度厄却不领情:“我将他放出,不正好方便了你们保护他,引导他。”

鹤童头疼:“您可能不知道,如今这段历劫,在天上可是收视冠军,多少仙友争相围观,引起了截教注意。师父不好亲自出手,我手上教务繁忙,只能劳烦道友了。”

她其实也同意度厄的话,事已至此,只能派另一波师兄弟去帮助鹿童,度厄这边……

“若无要事,我们尽量互不打扰。”

最后还是石姬叹了口气:“师父收了那样多的师弟,如今大师兄回来,就是多副碗筷的事儿。”

石姬的小手疯狂晃动他的衣袖,龙须也在腰间疯狂震动,度厄仿佛看见了南极仙翁那饱满的额头涨红得像颗桃子,态度不由有些松动。

“你可要想好了。”度厄下意识去摸拂尘,发现手中空空如也,才摸了摸胡须,“锄奸,只需学上两三年,便可出师;惩恶,却是要花上百倍千倍精力的。”

“徒儿不怕,徒儿有的是时间。”陆僮跪在地上,声音迫切。

“你可想好同我修何道?”

“未曾,全凭师父做主。”

“那便修……无情道吧。”

天上围观的众神仙一激灵。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石矶思凡
连载中陆探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