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僮知道石姬越战越勇，乐此不疲。她的小孩心性就是越制止越叛逆，如果放着不管，没几次她便觉得无趣不去拿了。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浏览着道路两边的摊子，不时确认石姬没有跑出他的视线。
奈何人实在太多，一转眼石姬就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若以陆僮的性子，他本不该着急，只是前日梦见他与石姬约好藏匿于一山洞，但他回到山洞后却怎么也找不到石姬了。梦中那种分离的痛楚十分清晰，直到今日还记忆犹新。
他加快步子寻找石姬。
偏偏因他长相清秀却身材高大，在人群中十分打眼，很多女修似有若无地贴着他走，尤其合欢宗的女修，以为他出于害羞越走越急，更是像兴奋。
待他挤出包围，正要发动追踪符，石姬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带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扯来的布条子。
“道友道友，不好意思，借个笔墨。”石姬拉着陆僮自来熟地朝一个卖符咒的摊子走去，摊主是位二八年华的姑娘。这些年见惯了村里姑娘看陆僮的眼神，石姬大抵知道大师兄可以这么用。
果然，那摊主本不愿意增加一个竞争对手，却在看见陆僮的脸后换了一副面孔。
“负重丸，一颗五十文。”石姬大笔一挥。
二人挑了一棵顺眼的树，石姬靠树坐下，陆僮飞身上树将布条挂好，这摊位就这么成了。
二人从中午待到晚上，守株待兔，没待来兔，待来了青微。
“我自己炼的丹药我能不认识？”青微揪着石姬的小辫子回到五龙祠，外门弟子纷纷驻足观望。
石姬有些羞得脸红。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鱼没上钩，钓上来一只王八。”
“哎，这是你不对了。”度厄敛了笑容，收起手里的扇子敲了一下石姬脑门，“怎么说你二师兄呢，偷拿人家丹药，还骂人家。”
“师父仁慈，大师兄疼你，这庙里就没人能管的住你了是不是。”青微生气，亲自拿了荆条，抓了个外门弟子。
“师门规定，偷窃罪处何刑？”青微扔了个板凳在院子中间。
“打十鞭……”
“说谎者罪处何刑？”青微抓着石姬的后领子给她扔到板凳上。
外门弟子见受罚的是内门师姐，回答的迟疑起来：“……处……”
“处何刑！”青微手中荆条打在板凳上，发出哨音。
“打……打二十鞭。”外门弟子都知道二师兄不闻师门事务，从没见他发这么大火。
那外门弟子哆嗦着绞尽脑汁，补了一句说辞：“父老乡亲头疼脑热多亏青微师兄的丹药”。
她倒是不傻，卖药从不留自己的名号，留的是五龙祠度厄道人门下二弟子青微的名号。
“原本想着吃坏了肚子可不赖我，谁知现在十里八村都知道五龙祠有个青微道长，仙风道骨，妙手回春，技艺高超。”石姬赶紧补充。她这两年也有了长进，夸人知道先抑后扬显得真实。
“油嘴滑舌还在狡辩！”青微朝石姬走去。
石姬心知自己逃不过了，眼睛一闭大喊：“师父救命！”
她知道自己这些违法边缘试探的小动作并没有得到大师兄的认可，往日里那只是纵容。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出声救她，找他是没用了。
那只能赌一把师父的偏宠。
谁知度厄摇头：“你最近确实有些过分，须得好好打磨。”
青微第一鞭已经落下，疼得石姬一激灵，带着哭腔：“师父！”
度厄有些心疼，刚想出声制止，青微第二鞭子又落下了：“认不认错！”
“……”
第三鞭落下。
“……”
第四鞭、第五鞭、第六鞭落下，石姬崩溃得自我放弃般大喊：“可我不是璞玉，再怎么打磨也成不了玉！”
青微怒其不争，继续鞭策：“说，认不认错！”
“不认！”
她还来劲了？
石姬逐渐发现院子里安静地要命，没人替她求情，也没人拦住二师兄，只有自己的哭声。
丢脸。
她咬紧牙关，也不哭了，只剩克制不住的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抽泣，还有荆条落在衣服上的声音，初时“呲呲”，待到把衣服全都划破，就变成落在皮肉上“啪啪”的声音了。
刚刚被抓来的外门弟子没有挪动脚步，一旁相熟的师弟拉拉他：“怎么还杵在这里？修罗场见的越少越好。”
他没动换，转头小声回道：“我得看着师姐，万一被打昏过去了怎么办。”
陆僮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向他们。
两个弟子觉察到大师兄看向自己又看向门口，心领神会点头行了一礼走了。
刚刚他一直做着那弟子口中说的事情。
等到三十鞭全部打完，青微恨恨扔下荆条：“顽石！真是顽石！冥顽不化！”
虽然第一鞭落下时度厄就察觉出了青微是收着力的，但他还是和陆僮飞快上前确认。
石姬趴在板凳上哼唧。
度厄蹲下轻轻抚开石姬散开挡在眼前的头发，问：“可知错了？”
一向有原则的大师兄坚守原则，石姬并不恨他，但师父现如今怎么也冷肠冷肚了。
“你也……”石姬收回伸向度厄的手，推了他一把。
“师父。”陆僮询问的眼神。
“带她回去吧。”度厄站起身，看见陆僮抱起石姬，她终于搂着他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晚折腾到半夜，几人谁都没睡好。
度厄午夜梦回突然惊起，意识到如今石姬是肉身，被打了好像得上药。他急忙披上衣服打开屋门朝石姬房间走去。
路过院子，撞上一棵树。
这里什么时候有棵树？
度厄定睛一看，黑影竟是二徒儿青微。
青微手里也攥着一瓶药。
度厄瞬间明白了，仰天长啸对着星空比口型：“有没有围观的仙子下来一个给这妮子上药？”
很遗憾，收视冠军今日成绩不佳。
青微把药瓶放在窗台上，敲敲窗户，屋内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传来呼噜声。
“死猪。”青微讥讽。
“就算没睡着，你不会以为她能自己爬起来擦药吧。”度厄嘲笑。
“我打的不重。”
“不重还来送药。”
“……今日陆僮的表现我很欣慰，不愧为我阐教三代首徒，守得住方圆。”
度厄见他转移话题转移得如此冠冕堂皇，最后又落在了给他阐教歌功颂德上，就只想按他痛处。
“你也知道今日反应过激了是不是。”他拍拍青微的肩膀，“往日里你对她小偷小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这般气愤我看是公报私仇她有好玩的只找陆僮不找你。”
“我公报私仇你不拦着我？”
“她确实该打一顿。”
“你让我做这坏人。”
“你怕做坏人吗？”
这句话问住了青微。
二人斗嘴间，一个硕长身影端着脸盆和毛巾举手正要敲门，门扇间透出光照在窗台上，他看见了那瓶药。
陆僮收回举起的手，拿起那瓶药。瓶底刻着“不留疤”。
他轻笑一声，摇摇头，想了片刻，伸手推开石姬房门。
“不是，陆僮进师妹的屋都不敲门的吗？”青微愣住了。
“石姬睡了，不要吵醒她。”度厄被震撼住了。
“他不就是来把她吵醒给她上药的吗？”青微也被震撼住了，拧住眉毛要往里冲，“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
屋内突然传来石姬睡眼惺忪的声音，应是陆僮进去剪了烛花，烛光变亮闪醒了她。
“我来给你上药。”屋里传出投洗毛巾的水声。
“二师兄叫你拿的？”女声带着睡意，听不出喜怒。
青微表情缓和了些，算她还识相。
“放在窗台上了。”陆僮朗逸的声音传出来，“不过除了他，还有谁热爱给药名起三字经。”
“是他的药没错，我拿过给张乡绅的三房小妾驻颜。”
青微刚翘起的嘴角，压不住脸开始变黑。
“没想到二师兄心机颇深啊。”石姬语气里带着失望，“我原先以为他权当我小打小闹不和我一般见识，现在看来是攒着一起秋后算账。”
度厄斜眼瞧青微，青微听了这话明显一怔。
难道她是这么想的吗？
“想和你算账还要送你药吗？”陆僮温柔地说。
“你看看是不是过期了。”
度厄想冲进去捂嘴。
他转头瞥青微，却见对方早就消失在了夜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