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每天,沈乐安都会去图书馆档案室兼职,因为莫蓝每天放学都要求和沈乐安一起走。虽然根据图书馆规定,每周只需要去三天。沈乐安实在是害怕,害怕莫蓝用那样炽烈的目光注视自己,害怕他因自己而眉头紧皱,害怕他温热手掌的触碰。沈乐安甚至都不敢多看莫蓝一眼。
“晚上一起走?”
今天如往常一样,只不过提前了一堂课。
“我要兼职。”
沈乐安依旧是同样的说辞。然而这一次,莫蓝没有坚持,而是默默地收了书包。沈乐安愣了一下,眼神追随着他的动作。莫蓝从不会迟到,更不会早退。
“你……要走吗?”
“嗯。”莫蓝没看沈乐安,只顾着往书包里塞着书本,沉沉地应了一声。
“不上晚自习了?”沈乐安紧忙追问。
莫蓝停下手里的动作,猛地转过头,视线砸进沈乐安的眼睛里,“沈乐安!”
沈乐安慌乱地收回目光,支支吾吾起来,“没事,就……问问。”
莫蓝点点头,提起书包便离开了教室。沈乐安看着莫蓝离开的背影,开始在心里碎碎念: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毕竟一起放学也不是什么大事……对吧……”
“拒绝了那么多次,任谁都会有情绪吧?”
“也许应该道个歉……”
“我到底为什么要拒绝,一起放学而已啊……有什么好怕的!”
……
几个问题填满了沈乐安的脑袋整整一个晚自习,挥之不去。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也没想出个答案。
放学后沈乐安依旧来到图书馆档案室,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沈乐安右手抱着厚厚一沓资料,心不在焉地在档案架上寻找着编号和位置。已经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沈乐安显得有些不耐烦,怀里的材料也变得沉重了些。
一个转身,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
资料散落满地,沈乐安顾不上抬头,蹲下身一页一页捡着本就混乱无章的材料,嘴里不停地道歉。
莫蓝在沈乐安面前蹲下,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材料,垂着眼睛,整理起来。
“莫蓝……你……你来干什么?”
“来学习。”莫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声音轻柔又平缓。
“来档案室学习?学什么?”
说话间莫蓝已经收好散落的档案,整整齐齐地捧在手里站起了身,“学历史。”
“莫蓝你别闹了,快回去,我在工作呢。”沈乐安的手伸向莫蓝怀抱的材料,莫蓝微微后撤一步,沈乐安拿了个空。
“你干嘛?”沈乐安紧着气息对莫蓝轻吼。
“我手机不知道落在档案室哪一间了,你帮我找找吧。”莫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淡淡的。
“你自己找!”沈乐安一把抢过材料,“我还要工作。”
书架间的距离不宽不窄,一个人宽松,两个人便要挤着侧身才能过。莫蓝站在书架间,手肘撑着书架间的隔板,牢牢地挡住了去路。
沈乐安抬头快速瞥了眼莫蓝,他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只是沉着一张脸,委屈地看着自己。
“好吧,那……分头找。”
莫蓝却一动不动,摊开手掌心到沈乐安面前,“手机给我。”
“凭什么!”
“找手机啊~”
“哦……”
沈乐安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试探地轻放到莫蓝手上,心有余悸地催促着,“赶紧。”
莫蓝点亮屏幕,壁纸是一片大海,雨雾朦朦的灰蓝色,海浪翻卷着白色的星星点点。远处海面上,静静漂着一艘红色的小帆船,逆着风的方向,无惧风雨,穿透弥漫的海雾向前。
一串数字迅速输入,几秒钟,不远处隐约响起了舒缓的铃声。
莫蓝闻声抬起眼睛,温柔的目光牵引着沈乐安,“听到了吗?帮我找一下。”
沈乐安循着声音在档案室最后排的书架上找到了还在响铃的手机,自己的手机号码亮晃晃地出现在屏幕上。沈乐安拿起手机,轻滑屏幕挂掉了电话。随即转过身,莫蓝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沈乐安一个激灵,眼睛睁得老大,清了清嗓子,把手机递到莫蓝面前。
“这么喜欢吓人呢……喏~~~给你手机。”
“谢谢。”莫蓝接过手机,嘴角的笑深了许多,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沈乐安脸上,好像有话说,却始终一语不发地看着。
沈乐安被盯得有点无措和不自在,目光四处跳动,“不走吗?”
莫蓝没答话,向沈乐安的方向靠近了一些。档案架之间的通道窄得像一条缝隙,人困在阴影里无处可退,空气骤然变得粘稠紧密。近在咫尺的距离,彼此的存在感被放大到极致。温热的气息交融,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是独属于莫蓝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沈乐安封困记忆的锁。那个雨夜的红伞,海边潮湿清冽的风,温热的手掌,青绿细嫩的幼苗……沈乐安紧紧屏住悸动的呼吸,记忆碎片随灰尘在令人窒息的空间里翻腾,盘旋,碰撞。
莫蓝缓缓摆正沈乐安的身体,强迫他面对着自己。低垂着眼睛,将沈乐安完完全全拢在炽烈的目光里。
“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沈乐安不由得吞咽了一下,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那炽烈中抽离,低声喃喃着,“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着,手已经伸向莫蓝的手,试图拿回自己的手机。
“沈乐安!”
莫蓝迅速将手背到身后,沈乐安一下子抓了个空,差点扑到莫蓝怀里。
“手机还我!”沈乐安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压着声音轻吼。
莫蓝看了看手机,又转过目光重新落到沈乐安的脸上,话题转移得飞快,“教我英语。”
“啥?!”
“我英语不好,需要家教,你教我。”
“你别逗了!你这成绩还用家教?”
“嗯,需要。”
“我没时间。”面对莫蓝这个看似无理取闹的请求,沈乐安毫不留情地拒绝。
莫蓝又靠近了一小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证据材料,“你每周有三天需要来档案室兼职,每天需要一个小时,而且不是周末。”
“我……”沈乐安像被抓包的小朋友,不知道该看哪里,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我周末要休息,不想动。”
“我接你。”
“不要!”
“那我去你家。”
“不行!”
“那去我家。”
“不去!赶紧把手机给我!”
莫蓝将手机高高地举过头顶,“你同意就给。”
“莫蓝,幼不幼稚,几岁了!给我!”
“不给。”
沈乐安彻彻底底没了办法,“诶呀~~~行!教~~~周五。”
莫蓝得意地扬起笑脸,一个不深不浅的酒窝跃上脸颊,显得有些可爱,沈乐安不自觉地盯着看了很久。莫蓝握着沈乐安的手机,点开刚刚拨通的号码界面,随即举在沈乐安面前晃了晃,“现在你有我的号码了,要发信息给我,打电话更好,随时。”
沈乐安一把夺过手机,眼睛圆溜溜闪着光,不可思议地扫量着莫蓝的脸,“你故意的?!”
“我没有。”莫蓝的否认毫无说服力,甚至带着温柔的笑意,轻摇着头,故意撇着嘴,“冤枉。”
沈乐安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在沉寂的档案室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没吃饭?”
“没来得及……”
沈乐安有些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尴尬地转过身,摆弄着书架上的档案夹,只希望不争气的肚子赶紧安静下来。
莫蓝从书包里翻出个苹果,举到沈乐安面前。
“不要。”沈乐安看都没看一眼,便脱口而出。
莫蓝的手探了过来,手指纤细修长,指腹轻轻落在沈乐安脸颊两侧,指尖带着温度。动作是看似随意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感。指尖不着痕迹地用了些力道,沈乐安的脸颊被这一股巧劲儿转过一个小小的角度,唇瓣在惊讶中微微张开一道缝隙。几乎同时,莫蓝将苹果递到沈乐安唇边,冰凉清甜的味道激得沈乐安浑身一颤,下意识赶忙用牙齿咬住,手指慌忙地跟了上来。
“唔……”
指尖撤回,不经意轻扫过沈乐安颈间的皮肤,与喉结轻触,像猫咪的尾巴,挑逗着拂过。沈乐安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一阵酥麻炸开,迅速攀上耳根和脊骨,一片红晕早已无处可避,热得发烫。所有的故作镇定都被出卖殆尽。
莫蓝心满意足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满心欢喜,温暖又幸福。沈乐安叼着苹果,看得出了神。他从未见过莫蓝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如此轻松自在,甚至有点可爱。
习以为常的世界,心跳失序的瞬间,大脑就会一片空白。
沈乐安僵在原地,连嘴里的苹果都忘记咀嚼。
“沈乐安?”
“啊……啊!我这还有工作,那个……你要不先走?”
沈乐安转过身子,一口接一口啃着苹果,假模假样地检查核对档案编号,目光时不时瞥着身旁的莫蓝,“不走吗?”
莫蓝静静地看着沈乐安啃苹果,直到吃掉了大半才开口,“我也没吃饭。”
沈乐安听到这话,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嘴角一勾,将手里啃地乱七八糟的苹果,举到莫蓝面前,“喏~~~”
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莫蓝抓住沈乐安举着苹果的手腕,低下头贴近嘴边,在那苹果上啃了一口。
“欸?!”沈乐安的眼睛瞪得老大,说话也变得结巴,“不是……你……你干嘛?”
沈乐安以为莫蓝会介意会拒绝,毕竟那样一个洁癖到令人发指的人,被人碰一下都冷脸,怎么可能会吃别人吃过的东西,还是这样一个近乎凌乱的苹果。
“怎么了?”莫蓝却是满脸疑惑不解,“不是……你让吃的么……”
“诶呀!你这人怎么这样!”
攻击不成,反被将了一军。沈乐安从莫蓝身旁挤开一个缝隙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
夜深人静,风和雨清,浪也温柔。
沈乐安回到家,趴在床上。画面在脑中循环播放,又在关键帧处暂停。手机屏幕在漆黑的房间里散着幽光,近期通话列表中,那串数字静静的躺在那里。沈乐安一遍遍念着,许久。指尖轻点敲击,留下了一个滚烫又沉重的字: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