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早自习开始还有一些时间，沈乐安照例窝在座位上看小说。他手里总是握着一支淡蓝色的荧光笔，遇到喜欢的句子便勾画出来，或是写在笔记本上，时常翻开看看。有时，沈乐安会盯着这些词句出神，悲伤主人公的凄美爱情，似彼岸之花，是永远无法触及的极致幸福和快乐。
沈乐安没见过爱情，或许是带着雾气的灰蓝，穿透白障的红；或许是温热甜淡的花香，悸动清脆的苹果；又或许，是无可奈何的离别，猝不及防的相见，日夜想念。
沈乐安不想要书中的那些轰轰烈烈，只一个完全属于彼此的拥抱，又或是一碗面，就够了。
手机屏幕亮起，伴随“叮”的一声，将沈乐安的思绪从理想的乌托邦拉回现实。是许言的短信，“乐安，看论坛。”
指尖滑动屏幕，页面打开，眼前的内容拉着他坠入一片黑暗。
学校论坛已沸沸扬扬，只因为一张照片，一张透过档案室书架隔层偷拍的照片。
昏暗的光线与陈旧的档案构成垂直线条，空气因瞬间而凝固，尘埃在书架缝隙透进的光束中悬浮，如同静止了时光。莫蓝背对着镜头的方向，微微俯身，将沈乐安笼罩在里面。手紧握着沈乐安的手腕，牵引着那只抓着苹果的手靠近自己，正低头从那被啃掉大半的苹果上咬下一口。拍摄角度倾斜，那俯身的剪影看上去，就像落下了一个吻。莫蓝的背影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又似乎带了些侵略性。那个被误解的吻，却又显得无比虔诚。沈乐安的视线穿过尘埃，落在莫蓝脸上。眼底的情绪被瞬间定格，瞳孔因突如其来的靠近不由得微张，像受扰的湖面泛起涟漪。那目光挣脱了灵魂，望穿了层层阻碍，正在清醒的沉沦。明知冒犯，却在震惊平息后，泄露了心底最柔软的默许。
一切都成为了共享了秘密。
“没想到，我们的第一张合照，是这样的。”沈乐安默默念着，暗自庆幸，照片没有拍到莫蓝的脸。
照片在帖子的最上方，转载已经好几万，评论更是多到看不完。
“这照片拍的好美啊！也太浪漫了吧！”
“怎么拍到的，真的绝了！”
“这谁啊，几年级的，那个背影可太帅了~”
“这不是学校图书馆的档案室吗？看来真应该多去学习，错过了太多。”
“所以到底是谁？”
“同问。”
“你们女生都喜欢这样的吗？不男不女的。”
“确实有点恶心，我先走了……”
“同性恋有什么错？喜欢和性别有什么关系？一群老刻板。”
“学校不管这个吗？影响不好吧……”
“我想问，那个地方能不能去打卡，真的好美。”
“人家美的是爱情好不好？跟那破书架子有啥关系。”
“我只想知道是谁。”
“高一的吧，看不到全脸，眼睛倒是很好看。”
“眼睛好看是因为对面的人啦~~”
“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走廊？”
“一身鸡皮疙瘩……”
“反正是一个学校的，不信找不到。”
“这眼神多半是睡过了，嘻嘻嘻……”
“以后这就是我CP了，好甜好甜~”
“恶心死了，学校赶紧管管吧，以后我可不去图书馆了。”
“同意楼上，毕竟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影响多不好。”
“他们家长知不知道他们在学校这么乱搞？啊……刺激。”
“那个一看就是下面的。”
“我想说，那个看起来有点像我们班的……”
“谁啊谁啊？”
“还能有谁，最奇葩那个。”
“不是吧，看着挺老实的，偷偷在档案室搞暧昧。”
“这不是重点好吗，重点是对面那个男的是谁。”
“在档案室就亲上了？不会没拍到的更刺激吧！”
“谁拍的照片，肯定还有存货。”
“楼主是谁啊，有点东西。”
“呼叫楼主，呼叫楼主！”
“那个不会是那个谁谁谁吧。”
“啊~~~~~~~~”
“就是他，早就听说他是同性恋，怪不得从不和女生说话。”
“不是吧，他啥时候有过这眼神，从来都像要杀人一样……”
“那你不是废话吗！这是人家的小情人，还能满眼是刀子啊！”
“别说还真像……”
“不会吧，我班有同性恋？还好我离得远。”
“你不怕他看见帖子报复你。”
“这都匿名的怕个球，恶心还不让人说了……”
……
沈乐安不知所措地坐在座位上，一条条评论扎进眼睛里。掌心被手机边缘压出凹痕，汗水渗出毛孔，粘腻的覆在手机表面。沈乐安没抬头，却似乎看得到周围人异样又刺骨的目光，像一根根竹签，穿透骨骼缝隙，将他钉在这把木制椅子上，动弹不得。
铃声响起之前，莫蓝挎着书包走进教室。班级里闷热而凝重，目光一簇簇投向沈乐安的方向。莫蓝不明所以地走到座位上坐下，眼睛扫视着班级。
“出什么事了吗？”
沈乐安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听到身旁人说的话。莫蓝的目光落回沈乐安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眉头紧着，眼底一片红。双手握着手机微微颤抖，指节越发得白了。
莫蓝缓缓伸过手，手掌轻轻覆上沈乐安的手背，温热穿透皮肤，钻进沈乐安的血管，顺着血液流淌全身。就像一个致命的巴掌，让沈乐安瞬间清醒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乐安慌忙地熄灭了手机屏幕，扔进了书桌堂里，立刻挂上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没事~~没啥~~”
“大家在议论什么？”
“不知道，都是些不重要的，不用理。”
莫蓝看沈乐安笑得灿烂，淡淡地勾起了嘴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抬起，眼神覆上了一层寒冰，残酷地扫视着班级的每个人。
“安静，早自习了”，计蘅拿着一叠卷子在讲台前站定，“等下校委和学生会会来检查。练习卷子我会发下去，中午放学前要做完。”
班级恢复了平静，三三两两的小团体也散了开来，注意力回归到各自的课业上。
计蘅抱着卷子走下讲台，一页页分发着，到莫蓝身旁时顿住了脚。莫蓝接过卷子，几秒钟后，计蘅却还在原地，不由得抬起头。计蘅欲言又止地看着莫蓝，手指摩挲着卷子边角。目光在下一秒又转向了沈乐安，在两人之间反复来回。
“网上的事……”计蘅的声音极轻。
沈乐安闻声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盯着计蘅，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用力地摇头。
计蘅赶忙收住声音，莫蓝见状转过头，沈乐安又立刻恢复了一张笑脸。计蘅顷刻间了然于心，“没事，上课少玩手机。”丢下一个笑，便抱着卷子离开了。
“沈乐安？”莫蓝严肃着一张脸，冷冽的眼神审视着沈乐安。
“快做题。”沈乐安圆溜溜的眼睛迅速瞥了一眼，手里的圆珠笔在莫蓝面前的卷子上轻点着，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早自习过半，学生会副会长林骁带着学生会干部来到教室。学生会每周一次的例行检查，为的是了解每个班级早自习的情况，也让学生们了解学生会的部分职责。一般情况下，学生会副主席带着实习的干事走访各班，记录情况即可。
林骁走进班级，站在一进门的位置。一整套学生会专属制服得体又干练，左胸前的红色徽章耀眼夺目，是权力，也是地位。林骁的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银色半框眼镜显得人更加柔和明媚。
计蘅起身走到林骁身边，两人低声交谈几分钟，林骁身边的干事一边听着，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计蘅随即回到座位上，和其他同学一起，回到早自习的氛围里。
“打扰大家一分钟，”林骁扫视着班级，轻声细语地开了口，“最近网上有些沸沸扬扬的消息，不管是不是真实的，希望大家克制自己的言论，不要用歧视的眼光对待。”
说话间，林骁的目光时常落到沈乐安的方向，定格，又移开。沈乐安变得局促起来，眼神也有意无意地躲避。
“看来大家都知道了……莫蓝早晚也会知道的。”沈乐安心里念着，忧心的表情被莫蓝尽数收进眼底。
目光抬起的瞬间，正对上了林骁的眼神。莫蓝不知道此刻的感觉从何而来，那双看似平和充满笑意的眼睛里，似乎充斥着对游戏完全掌控的喜悦，像是在进行一场秘密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