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
九方渊难得有一天不用站岗。天不亮他就起来了,穿上那身旧棉袍,揣上两块干粮,出了城。
往城外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挑子,冒着热气。他走过那些挑子,没停,一直往城门走。
守城的兵认识他,打了个招呼,问他出城干什么。他说上坟。兵点点头,放他出去了。
城外更冷。雪还没化净,路边的沟里堆着,发黑。他沿着官道往东走,走了半个时辰,拐上一条小路。小路窄,两边是荒草,草上挂着霜,白花花的。他踩着草往前走,鞋湿了,脚趾头冻得发麻。
他没停。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座小山坡。
坡不高,光秃秃的,长着些野草和灌木。他往上爬,爬了十几丈,看见了那个坟。
坟很小,就是一个土包,快平了。十年没人管,风吹雨淋,土都冲走了不少。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是他当年放的。石头还在,歪了,半截埋在土里。
他蹲下来,开始拔草。
草枯了,一拔就断,根还在土里。他用手抠,抠得指甲缝里都是泥,也顾不上。拔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
坟头上有一块新土。
不是冲下来的,是添上去的。
那土颜色深,湿,和周围干裂的旧土不一样。不多,就一小捧,像是有人用手捧来,洒在上头。
他愣在那里,看着那块新土,半天没动。
有人来过。
而且是不久前。
昨天?前天?最多三天。
他猛地站起来,四下看。
没有人。
山坡上只有他一个人。远处的官道上也没有人。近处的荒草里也没有人。风吹过来,草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可他心里怦怦跳。
谁来的?
师父没有家人。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他死的时候,是九方渊给他收的尸,埋的坟。十年来,没人来过。
今天怎么有人来了?
他站着,四下看了很久,确认没人,才又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新土。土是湿的,还带着潮气。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味儿。什么味儿?他说不上来。不是香的味儿,也不是纸钱的味儿,就是……就是一股很淡的味儿,像是人身上的,又像是别的。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这回他看见了。
地上有一个脚印。
脚印不大,很小,比他的手还小。不是男人的。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个脚印。脚印印在泥里,清清楚楚,是鞋印。鞋很小,窄窄的,像是……像是女人的鞋。
女人?
谁?
师父认识什么女人?
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又四下看。还是没有人。只有风,只有草,只有那个小小的脚印,印在地上,像是谁在告诉他什么。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死的时候,抓着他的手,说那句话。
“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用上什么?
他不知道。
可现在,他忽然想,也许师父说的“用上”,不是那些信。
是别的。
是这个人。
这个来上坟的人。
这个女人。
他蹲下去,又看了看那个脚印。脚印朝着山坡下,像是往山下走的。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看见一条小路,弯弯曲曲,消失在荒草里。
他站起来,往那条小路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追不上。
人早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往哪儿走的。他追也是白追。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条小路,望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坟前,继续拔草。
拔完了草,他把那块石头扶正,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跪在那儿,他说:“师父,有人来看你了。”
没人应他。
风刮过来,草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跪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山坡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坟还在那儿,小小的,孤零零的,在光秃秃的山坡上。
他看着那个坟,忽然想,那个人,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转身,继续往回走。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路上,照在雪上,亮得刺眼。他眯着眼往前走,脑子里全是那个脚印。
那么小的脚印。
不是男人的。
是谁的?
师父认识的人,他都知道。师父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很多人。那些人都是宫里的,太监,宫女,侍卫,大臣。没有一个女人。
那这个女人是谁?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说过的话。除了那句“有一天你会用上的”,还有别的。
师父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一个人。”
他问是谁。
师父没答。
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现在他忽然想,师父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这个女人?
他不知道。
他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想,他应该回去,再看看那个脚印。
也许能看出别的什么。
可他已经走远了。回去又要半个时辰。他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得赶在关城门前回去。
他想了想,还是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想。
想那个女人。
她多大年纪?长什么样?跟师父什么关系?为什么来上坟?为什么现在来?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死的那年,是十年前。
十年前,那个女人,如果那时候还年轻,现在也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脚印很小,很浅,像是女人的,也像是……像是孩子的。
孩子?
他愣了一下。
师父有孩子?
不可能。
师父是太监。太监怎么会有孩子?
可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话。什么话?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师父这辈子,瞒着他很多事。
很多很多事。
他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偏西,照在城墙上,黄黄的。他进了城,往值房走。走到半路,忽然改了主意。
他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走到一个院子前。
院子不大,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是李如松以前住的地方。李如松死了三年了,那院子早空了。他不知道自己去那儿干什么。只是忽然想,也许李如松知道些什么。
可李如松死了。
死了三年了。
他站在巷子口,望着那个院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累。
他往回走,走回值房,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门关上,他坐在铺上,半天没动。
天黑了。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想着那个脚印。
那么小。
那么浅。
像是谁偷偷来过,又偷偷走了。
他忽然想,也许不是偷偷。
也许那个人就是想让他看见。
那个脚印,是故意留下的。
为了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有人来过?
告诉他师父还有别的人?
告诉他……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会儿心里乱得很。
十年了。
他以为他了解师父。师父是太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他救了他,养了他,教了他。他把师父当亲人。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不了解师父。
师父有秘密。
有一个女人。
也许还有一个孩子。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的话,他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师父想说:我有个秘密,没来得及告诉你。
师父想说:那个人,你帮我找到她。
师父想说:对不起。
可师父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就闭上了眼睛。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来,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一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雪上。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师父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月亮?
师父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四十年,看过多少个月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师父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天晚上,他守在他床边。他抓着他的手,说那句话。然后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他问他:“师父,你看什么?”
师父说:“月亮。”
他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师父说:“好看。”
然后他就死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月亮,想着师父那句话。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师父看的不是月亮。
是月亮底下的人。
是那个女人。
是那个他不知道的人。
他关上窗,走回铺边,躺下。
望着房顶,脑子里全是那个脚印。
那么小。
那么浅。
他想着那个脚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女人。
站在师父的坟前,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背影。她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挽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走过去,可走不动。腿像灌了铅,迈不开步。
他想喊,喊不出声。
只能看着那个背影,看着看着,那背影忽然动了。
她回过头来。
他看见一张脸。
一张很年轻的脸。
像是……
像是他自己。
他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亮得刺眼。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
那个梦。
那张脸。
像他自己。
那个女人,是谁?
他不知道。
他坐在铺上,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小屋。
今天还要站岗。
今天还要看那些信。
今天还要等。
等那个来上坟的人,再来。
或者等他自己,找到她。
他走到东宫门口,站在那根柱子旁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可他心里冷。
他想着那个梦,想着那张脸,想着那个像他自己的人。
他忽然想,也许那个女人,是他娘?
不可能。
他娘早死了。死在他眼前。那年他才十岁,亲眼看着他娘咽气。他亲手埋的她。
那不是他娘。
那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找到她。
那个来上坟的人。
那个留下脚印的人。
那个他梦里看见的人。
他站在那儿,望着前方,望着那堵墙,望着那个门,望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他等着。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线索。
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