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子时三刻,九方渊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小屋在值房后头,挨着夹道的尽头,是间耳房,只有一张铺、一张桌、一个柜子。门一关,外头什么都看不见。他点了灯,把门闩上,站在屋里听了一会儿。外头很静,只有风声。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弯腰去够床底下。

手伸进去,摸到那块松动的砖。

他把砖抽出来,里头是一个木盒。盒子不大,一尺见方,乌木的,没有锁,只有一道暗扣。他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灯芯跳了跳,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他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是信。

一沓一沓的信,用细麻绳捆着,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每一沓上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名字:皇帝、皇后、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

六个人。

六年了。

不对,十年了。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沓,是皇帝的。解开麻绳,抽出最上面那封。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是他十年前抄的第一封。

他看着那些字,想起那天夜里。

那天也是这么晚,也是在这间屋里。他第一次偷信,心跳得厉害,手抖得握不住笔。他怕被人发现,怕被人抓住,怕死。可他还是抄了。

因为他师父让他抄。

师父就是那个替他挡刀死的太监。那太监姓洪,叫洪四喜,是御书房的管事。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他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用上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开始偷信。

不是偷所有的信。他没那个本事。他偷的,是那些从他眼皮底下经过的信。

他是侍卫,站岗的。可他站的地方好——东宫西侧门。太子的人进进出出,二皇子的人来来往往,首辅的门生,边将的信使,太监的耳目,都得从他身边过。他看见他们手里的信,看见信上的火漆,看见火漆上的印记。

他记下那些印记,记下那些人,记下那些时候。

然后,在那些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把信抄下来。

怎么抄?

他有一个帮手。

那个帮手是御书房的太监,姓李,叫李如松,是洪四喜的徒弟。洪四喜死的时候,把他托付给了李如松。李如松对他好,帮了他很多忙。

李如松在御书房当差,能看见那些信。那些信从各处来,送到御书房,皇帝看完,有的留下,有的烧掉,有的发还。李如松趁人不备,把信的内容念给他听,他记下来,回去再抄。

后来李如松死了。三年前死的。病死的。死之前,他把这个活儿交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九方渊不知道。他只知道,每隔几天,会有人在约定好的地方,把信的内容告诉他。有时候是墙根的洞里,有时候是砖缝里,有时候是值房的窗台上。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也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十年来,他抄了无数封信。

皇帝写的,皇后写的,太子写的,二皇子写的,首辅写的,边将写的。还有别人写的,那些不在这六个人里的,他也抄了一些,可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六个人。

这六个人,是这盘棋上的棋手。

他抄了十年,看了十年,想了十年。

十年了。

他拿起一封太子的信,展开。

这是三年前的信。太子写给他舅舅孙国栋的。信上说,二皇子最近动作很多,让他舅舅小心。还说,他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一个老太监,抓着他的手说“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他问舅舅,那个人说的是谁?

他看完,放下。

又拿起一封二皇子的信。这是两年前的。二皇子写给边将陈国柱的。信上说,他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东西,可还不够。他问陈国柱,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到底在哪儿?

他看完,放下。

又拿起一封首辅的信。这是一年前的。首辅写给他门生方渐鸿的。信上说,他梦见那个人了,那个人又问他那句话。他让方渐鸿留意京城的动静,有消息立刻告诉他。

他看完,放下。

又拿起一封边将的信。这是半年前的。陈国柱写给二皇子的。信上说,鞑子最近有异动,他怀疑是有人指使。他还说,他收到一个消息,那个人留下的东西找到了。他问二皇子知不知道是什么。

他看完,放下。

又拿起一封皇帝的信。这是三个月前的。皇帝写给边将的,很短,只有几个字:边关事重,卿当勉力。朕安,勿念。

他看完,放下。

又拿起一封皇后的信。这是一个月前的。皇后写给她弟弟孙国栋的。信上说,皇帝最近总是问二十年前的事,让她心里不安。她问孙国栋,那些事,会不会被人翻出来?

他看完,放下。

一沓一沓的信,一封一封的字,一个一个的心思。

他看了十年,看了无数遍,每一封都能背出来。

可今天他看着这些信,忽然发现一件事。

一件他看了十年都没发现的事。

十年来,这六个人互相通信,互相算计,互相试探,互相利用。他们的信里,什么都有。有怕,有疑,有恨,有贪,有谋,有算。可有一件事,他们从来没提过。

二十年前。

没有一封信提到二十年前。

不是没有提到那个人的名字——那个人死了二十年了,没人敢提他,这很正常。可他们连二十年前的事都不提。那一年发生了什么?那个人怎么死的?他们那时候在哪儿?在干什么?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就好像那一年不存在一样。

就好像那一年被从时间里抹掉了一样。

他愣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封信,半天没动。

灯芯烧得久了,结了灯花,光暗下来。他没管,就那么坐着,想着。

二十年前。

那一年他多大?十岁?十一岁?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冬天很冷,他跟着爹娘逃难,从老家往南走。路上死了很多人,他爹死了,他娘死了,他妹妹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后来他到了京城,快饿死了,被洪四喜救了。

洪四喜救他那年,是十五年前。不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事,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些人也不提。

为什么?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话。

“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用上什么?这些信?

可这些信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十年的事,只有这些人的心思,只有这些骗自己的话。二十年前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那他师父让他抄这些信干什么?

他不知道。

他放下手里的信,又拿起另一封。

这封是五年前的。太子的。太子写给他舅舅孙国栋的。信上说,他最近总是想起那个老太监的话,心里不安。他问舅舅,那个老太监是谁的人?

他想起那个老太监。

那个老太监死在太子面前。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子在信里写了。

“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假的。

谁是假的?

太子身边的人那么多,谁是假的?假的是什么意思?是别人派来的奸细?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那他呢?

他是太子身边的人吗?

他站在东宫门口,站在太子身边。他是侍卫,是站岗的,是太子每天都能看见的人。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十年做的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就是假的。

假侍卫,假忠心,假人。

他打了个寒噤。

又拿起一封二皇子的信。

这封是四年前的。二皇子写给边将陈国柱的。信上说,他查了那个人留下的东西,查了十年,查到了很多,可最重要的没查到。那个人临死前说过一句话:“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他问陈国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听过这句话。

从谁那儿听的?他忘了。也许是洪四喜说的,也许是李如松说的,也许是从那些信里看见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这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

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

少了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说的“少了一个人”,不是死了的那个。

是别的。

是一直都在、可没人看见的那个。

是谁?

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放下信,又拿起一封首辅的。

这封是三年前的。首辅写给他门生方渐鸿的。信上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那个人留下的东西。那些东西里有他的把柄。他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那些东西现世。

把柄。

首辅有什么把柄?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首辅说,那个人临死前给他写过一封信,信上说,首辅的那些事,他没写进去。

没写进去。

是真的没写进去,还是骗他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首辅不信。首辅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那个东西出来。等它出来,他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放下信,又拿起一封边将的。

这封是两年前的。陈国柱写给二皇子的。信上说,他那个兄弟临死前托人带话给他:大哥,别回来。这盘棋,你下不赢。

他想起这句话。

这是那个人说的。那个人是陈国柱的结拜兄弟。那个人临死前,托人带话给陈国柱。陈国柱听了,二十年没回京城。

他为什么不回去?

怕。

怕什么?怕那盘棋?怕自己下不赢?

还是怕别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陈国柱在等。等时机。等京城自己乱起来。等有机会回去的那天。

可他等到了吗?

没有。

他还在等。

他放下信,又拿起一封皇帝的。

这封是一年前的。皇帝写给自己的。不是信,是一张纸条,压在御书房的砚台底下。李如松看见了,念给他听。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

哪句话?

他想起皇帝那章里的话。皇帝临死前想起的那个人,那个人临死前说的话。

“陛下,您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这句话。

皇帝想了二十年,想不明白。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纸条,又拿起一封皇后的。

这封是半年前的。皇后写给她弟弟孙国栋的。信上说,皇帝最近总是问二十年前的事,问她知不知道那个人。她说不知道。皇帝没再问,可看她的眼神不对。她问孙国栋,那个人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留下什么东西?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

他听过这个词。从二皇子的信里,从首辅的信里,从边将的信里。那些人都在找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在哪儿?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那个东西,会不会就是这些信?

不是。

这些信是他抄的,不是那个人留下的。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是别的。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看着满桌的信,脑子里乱成一团。

灯又暗了。他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又亮了些。

他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一沓一沓,十年的心血。

他抄这些信,是为了什么?

师父说,有一天会用上。

用上什么?用这些信做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现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信里没有二十年前的事,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事。

这六个人,六颗棋子,六个棋手。他们互相通信,互相算计,互相利用。可他们对二十年前的事,一个字都不提。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件事不能提。

提了,就是死。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话。

什么话?

他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

可他总觉得,师父知道些什么。

师父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不知道?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用上这些信。

用上这些信里的秘密。

可这些信里没有秘密。只有这些人骗自己的话。

他忽然想,也许这些信里,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那些话,他看着是骗自己的,可也许……也许那些话里有别的意思。

他拿起一封太子的信,仔细看。

太子说:“我怕父皇听进去。”

这话是真的怕,还是骗自己?

他想起太子那晚的眼神。那眼神看的不是孙国栋,是窗外。窗外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可也许……也许那眼神看的不是窗外,是窗外的人。

是他。

太子看见他了。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因为太子在等?

等什么?

等他传话?

传给谁?

他不知道。

他放下信,又拿起一封二皇子的。

二皇子说:“他根本不信边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话是真的,还是骗自己?

他想起二皇子那些信。一封一封,都是问时机的。他等时机,等了十年。他信边将吗?不信。可他只能信。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真的。

不是骗自己。

他放下信,又拿起一封首辅的。

首辅说:“他在等那个人留下的东西现世,但他不敢承认,自己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那个东西——因为那里面有他的把柄。”

这话是真的,还是骗自己?

他想起首辅那些信。一封一封,都是问那个东西的。他等了二十年,等那个东西出来。因为那里面有他的把柄。他怕那个把柄被人知道。

这是真的。

不是骗自己。

他放下信,又拿起一封边将的。

边将说:“他其实想回去,想报仇。但他不敢。他骗自己说是在等时机。”

这话是真的,还是骗自己?

他想起边将那些信。一封一封,都是说等时机的。可他知道,边将不是真的在等时机。他是在等自己敢回去的那天。

这是真的。

不是骗自己。

他放下信,又拿起一封皇帝的。

皇帝说:“他真正骗自己的是:他根本不关心天下,他只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是真的,还是骗自己?

他想起皇帝那章。皇帝临死前,想的不是天下,是那个人说的那句话。他想了一辈子,想不明白。

这是真的。

不是骗自己。

他放下信,又拿起一封皇后的。

皇后的那章他没看。可他记得那些信里的话。皇后说,皇帝总是问二十年前的事。她不知道。可她知道,皇帝问的那些事,不能提。

这是真的。

不是骗自己。

他看着这些信,忽然想,也许那些“对自己说的话”,都是真的。

那些人骗自己的,不是那些话。

是别的东西。

是他们不敢承认的东西。

太子不敢承认自己怕舅舅。二皇子不敢承认自己不信边将。首辅不敢承认自己在等把柄。边将不敢承认自己不敢回去。皇帝不敢承认自己只想知道那句话。皇后不敢承认自己知道些什么。

他们骗自己的,是这些。

不是那些话。

那些话,是真的。

他放下信,坐了很久。

灯又暗了。他没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信,在暗下来的光里,慢慢模糊。

他想,他抄了十年,看了十年,想了十年。他以为自己知道了很多。可他现在才发现,他知道的,只是皮毛。

那些人真正的心思,那些话背后的东西,他不知道。

二十年前的事,他不知道。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他不知道。

那句话的意思,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抄信的。

一个抄了十年信的。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抄信的。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笑自己。

他说:“用上?用上什么?”

没人应他。

只有灯,在他面前,慢慢暗下去。

他没动。

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信,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些信还在。

那些心思还在。

那些秘密还在。

等着他用上的那天。

或者等着他被发现的那天。

他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那句话。那手凉得像冰,可抓得很紧。

他问师父:“用上什么?”

师父没答。

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用上这些信。

用上这些信里的秘密。

用上这些秘密,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件事,一定和二十年前有关。

和那个人有关。

和那句话有关。

他坐了很久。

久到灯灭了,久到窗纸发白,久到天亮。

他站起来,把信一沓一沓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床底下,把砖塞回去。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外头的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站在门口,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那个人说的。

“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想,少的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不是少了一个人。

是多了一个人。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一个抄了十年信的人。

一个知道太多的人。

一个活不了太久的人。

他站在那儿,望着光,望着雪,望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走出去,往东宫走。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信要来了。

新的秘密要来了。

他等着。

等着用上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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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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