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开始留意宫里的女人。
不是那种留意。是另一种。
他站在东宫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男人多,女人少。宫女们低着头,小步快走,从他身边过去,从不看他。他看她们,看她们的脚,看她们的鞋,看她们走路的姿势。
能出宫的宫女不多。
他在宫里待了十五年,这个他知道。宫女出宫,要么是奉旨办事,要么是休沐探亲。奉旨办事的有牌子,休沐探亲的有日子。都得登记,都得有人跟着,都得在规定的时间内回来。
能走到城外那个山坡的,更少。
那个山坡在城外东边,离城二十里。走路要两个时辰。来回四个时辰。加上上坟的时间,小半天。能出去的,得有一整天的时间。
他查了一个月。
问人,打听,套话。他认识的人不多,可他有眼睛。他看着那些宫女进进出出,记下她们的脸,记下她们的日子,记下她们的行踪。
一个月后,他查到一个名字。
翠儿。
东宫洗衣房的宫女。
三十来岁,不爱说话,没人注意过她。
他打听她的时候,那些人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翠儿啊,洗衣房的,来好多年了。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来往。干活踏实,从不惹事。没人知道她家里有什么人,没人知道她休沐的时候去哪儿。她就像个影子,在洗衣房里待着,洗衣服,晒衣服,叠衣服,然后消失。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翠儿。
洗衣房在东宫后头,挨着夹道。他站岗的时候,能从那条夹道走过去。他走过很多次,从来没注意过那里头的人。
现在他要去了。
那天下午,他换了班,往洗衣房走。
洗衣房是个小院子,两间屋子,一个大水池。院子里晾着衣裳,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他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
没人。
他走进去,走到屋子门口,往里看。
里头有好几个宫女,正在洗衣裳。大木盆里泡着衣裳,她们蹲在那儿,手在盆里搓,头都不抬。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三个。
那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蹲在最里头,背对着门。她低着头,手在盆里,一下一下地搓。看不出多大年纪,只看见她头发挽着,露出一截脖子。脖子很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她动了动。
没回头,只是换了个姿势,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看见了那只手。
那手很白,很瘦,指节上有茧。不是洗衣裳磨出来的茧——那茧在虎口,在掌心,在手指根。那是握过刀的茧。
他愣住了。
那双手,他见过。
他自己手上就有。练了十五年刀,手上的茧和那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想再看清她的脸。
可她还是没回头。只是又把手伸进水里,继续搓衣裳。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进夹道,走出很远,他才停下来。
靠着墙,他大口喘气。
心跳得厉害。
那个女人。
那个叫翠儿的宫女。
她握过刀。
他想起那个脚印。那么小,那么浅。那是她的脚印。
她去过师父的坟。
她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再见她一面。
得看清她的脸。
得问她,你是谁?
可怎么见?
他是侍卫,她是宫女。他不能随便去洗衣房,不能随便跟她说话。让人看见了,就是麻烦。
他得等。
等一个机会。
那天夜里,他值夜。
他走在那条夹道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洗衣房就在前头。门关着,黑着灯,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走到门口,站住。
门是木头的,旧了,有些缝。他从门缝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回值房,坐下,望着灯。
他想,她是谁?
为什么去师父的坟?
为什么握过刀?
为什么在宫里当宫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查清楚。
第二天,他又去了洗衣房。
这回是白天。他站在院子门口,往里看。
她在。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搓衣裳。
他看了她一会儿。
这回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不美,也不丑。三十来岁,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很静。
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就那么一眼。
可他记住了。
那双眼睛。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他忽然想,她认出他了吗?
不知道。
可他觉得,她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看他那一眼,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是看熟人的眼神。
他们没见过面。
她怎么认识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再去找她。
得问清楚。
可怎么问?
他是侍卫,她是宫女。他要是去问她,别人会看见。别人看见了,就会传出去。传出去了,就会有麻烦。
他得找个没人看见的时候。
等。
等一个机会。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洗衣房。
门关着,黑着灯。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头没有声音。
他伸手推了推门。
门开了。
他愣住了。
门没闩。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去。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那儿,等眼睛适应。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屋子不大,几张铺,几个柜子,一张桌子。没有人。
他往里头走,走到她的铺边。
铺上很简单。一床被子,一个枕头,一个包袱。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包袱,里头有东西,硬硬的。
他想打开,又停住了。
不行。
不能翻。
万一她回来,看见了怎么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看见地上有东西。
是一双鞋。
很小,很旧,布做的。他拿起来看了看,鞋底有泥。干了的泥,黄黄的,是城外的泥。
他放下鞋,走出去。
把门带上,还是那样虚掩着。
他走回值房,坐下,望着灯。
他想,她去过了。
那个脚印,是她的。
她是谁?
为什么去师父的坟?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死的那年,她多大?二十出头?三十不到?
师父活着的时候,认不认识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问她。
得问她,你是谁?
可怎么问?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办法。
他只是一个侍卫。站岗的。不能随便走动,不能随便说话。他要是去问她,被人看见了,就是死。
他得等。
等一个机会。
等她自己来找他。
可她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望着灯,望着灯里的火,望着火里的光。
他想,也许她会来。
也许她也在等。
等什么?
等他说出那句话?
等他知道那些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等。
等那天。
或者等她。
那天之后,他每天去洗衣房门口站一会儿。
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他看着那个院子,看着那些晾着的衣裳,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宫女。他看着她在里头洗衣裳,低着头,不看他。
可他知道,她知道他在。
他感觉得到。
那双眼睛,虽然没看他,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从眼角,从余光,从那不经意的动作里。
她在看他。
就像他在看她。
他们就这样,一个站在门口,一个蹲在里头,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
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天,她出来了。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他站在院子门口,她忽然从里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是洗好的衣裳,要拿去晒。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愣住了。
她没看他,低着头,看着盆里的衣裳。可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说:“今晚子时,夹道东头。”
然后她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到晾衣裳的地方,一件一件把衣裳搭上去。
他转身走了。
走回值房,坐下,心跳得厉害。
今晚子时。
夹道东头。
她去。
他等着。
那天夜里,子时。
他走到夹道东头。
夹道东头是死胡同,一堵墙,墙根堆着些杂物。他站在那儿,等着。
月亮很亮。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他身上。他站在月光里,影子拖得很长。
等了一会儿,她来了。
从夹道那头走过来,走得慢,走得很轻。她穿着一身黑衣裳,几乎融进黑暗里。走到他面前,站住。
他们面对面站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看清了那双眼睛。很静,很深,像一潭水。
她看着他,不说话。
他看着她,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先开口了。
她说:“你叫九方渊。”
不是问,是陈述。
他点点头。
她说:“你师父是洪四喜。”
他又点点头。
她说:“你发现了那个脚印。”
他还是点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打量,像是确认,像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摇摇头。
她说:“我叫翠儿。是你师父的女儿。”
他愣住了。
师父的女儿?
师父是太监。
太监怎么会有女儿?
她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她说:“他不是天生的太监。”
他愣住了。
她说:“他三十岁才进宫。进宫之前,他有家。有老婆,有孩子。”
她顿了顿,说:“那个孩子,是我。”
他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师父有家。
有老婆。
有孩子。
他从来没说过。
她看着他,说:“他进宫的时候,我三岁。他走的时候,抱着我,说,爹去挣钱,挣了钱就回来。他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我娘等了他十年。十年后,我娘死了。临死前,她告诉我,爹在宫里,当太监。”
她顿了顿,说:“我恨了他很久。”
他看着她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东西。
她继续说:“后来我进宫找他。找了好几年,才找到。可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她看着他,说:“是你埋的他。”
他点点头。
她说:“我每年都去给他上坟。十年了。从没让人发现过。今年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了那个脚印。”
她看着他,说:“你看见了。”
他又点点头。
她说:“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可我后来想,也许这是天意。”
她问:“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救你吗?”
他摇摇头。
她说:“因为你像我。”
他愣住了。
她说:“他跟我说过。他救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像我。他把他当儿子养。”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她说:“你就是那个孩子。”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师父。
想起他救他的那天。想起他养他的那些年。想起他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那句话。
“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用上什么?
用上这些?
他不知道。
她看着他,说:“我来找你,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你手里有东西。”
他愣了一下。
她说:“那些信。”
他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
她知道那些信。
她怎么知道的?
她看着他的表情,说:“你师父告诉我的。他说,他让一个人抄信。那个人,是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她说:“因为他想让我帮他。”
她顿了顿,说:“他想让我帮他查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她说:“二十年前的事。”
他愣住了。
二十年前。
又是二十年前。
他说:“你知道二十年前的事?”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可他知道。他临死前告诉我,那些信里,有二十年前的秘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很深,像一潭水。可那水里,有东西。
他说:“那些信里没有二十年前的事。我看了十年,一封都没有。”
她看着他,说:“那是因为你没看懂。”
他愣住了。
她说:“那些信里,每一封都有二十年前的事。不是明着写的,是藏在字里行间的。你看不懂,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看。”
她顿了顿,说:“我可以教你。”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个背影回过头来,脸像他自己。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她像谁?
像师父?
像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信她。
因为她是师父的女儿。
因为她也想知道那些事。
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可能帮他的人。
他点点头,说:“好。”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快,快得他几乎没看见。
可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说:“后天晚上,还是这里。”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进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照在墙上。
他忽然想,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师父的女儿?
真的还是假的?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回值房,坐下,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她是谁?
她真的是师父的女儿吗?
她为什么要帮他?
她说的那些信,真的藏着二十年前的秘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
后天晚上。
还是这里。
他等着。
等着她来。
等着那些答案。
等着那些秘密。
等着那盘棋,下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