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方渊守在洗衣房外面。
他选的位置很好,是夹道拐角的一堆杂物后面。那些杂物是些破旧的桌椅、木桶、竹竿,堆了半人高,正好挡住他。他蹲在那儿,从缝隙里看着洗衣房的门。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很黑。他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洗衣房里灯灭了。里头的人睡了。外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三更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人影闪出来,黑衣裳,黑布包头,几乎融进黑暗里。可九方渊看见了。他盯着那个人影,看着她轻轻把门带上,然后往夹道北边走。
她走得很轻,很快,像一只猫。
他从杂物后面出来,跟上去。
他跟着她走了二十年。不是真的二十年,是练了二十年。洪四喜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跟着人不被发现。脚步要轻,呼吸要匀,眼睛要一直盯着,不能分神。他跟了无数人,从来没被发现过。
可这回他有点紧张。
他自己也不知道紧张什么。
她往前走,他在后头跟着。她走得不快,可他不敢离得太近。隔着十几丈,看着那个黑影,在黑暗里移动。
她七拐八绕,走了很多他没见过的小路。这宫里他待了十五年,自以为每条路都走过。可有些路他没走过。那些路太窄,太偏,太不起眼,平时根本没人走。她走着这些路,像是走了一辈子。
他跟着她,越走越偏。
最后,她停在一个院子门口。
那院子他很陌生,不知道是哪儿。门是旧的,漆都剥了,门环上挂着锁。可那锁是开的,就那么挂着,没锁上。
她推开门,进去了。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
走到门口,他往里看。
院子里很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井,在院子中央。她站在井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
她一直站着。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蹲在门口,也不动,像另一尊石像。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井上,照在她身上。他看见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拖到井沿上,像是要掉进去。
他忽然想,她在等什么?
等天亮?
等某个人?
等他?
他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在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出来吧。”
他心一紧。
没动。
她转过身,看着他藏身的地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很静,很深,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她说:“九方侍卫,你师父等你,等了十年。”
他愣住了。
他师父。
等她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带他来这儿,是故意让他跟来的。
这儿,是他师父等他的地方。
他站起来,从门口走进院子。
她看着他走过来,一动不动。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他摇摇头。
她说:“这是你师父住过的地方。”
他愣住了。
师父住过的地方?
师父是太监,太监住的地方在宫里,有专门的院子。不是这儿。
她看着他的表情,说:“不是他当太监以后住的。是他当太监之前。”
他更糊涂了。
当太监之前?
师父不是三十岁才进宫吗?他在宫外有家,有老婆,有孩子。怎么会住在宫里?
她说:“你以为他三十岁才进宫。其实不是。他十几岁就进宫了。”
她顿了顿,说:“他十几岁进宫当侍卫。后来犯了事,才被……才被净了身,当了太监。”
他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师父当过侍卫?
他从来没说过。
她说:“他当侍卫的时候,就住在这个院子里。那时候这儿是侍卫的住处。后来荒废了,没人住了。”
她看着那口井,说:“那口井,他跟我说过。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在井边练刀。练到三更,练到五更,练到手都抬不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他跟我说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个院子。”
他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师父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她继续说:“他让我带你来这儿。他说,要是有一天,有人发现了那个脚印,那个人就是你。让我带你来这儿,等他。”
他问:“等他?他怎么等?”
她说:“他留了东西在这儿。”
他愣住了。
东西?
什么?
她走到井边,蹲下去,在井沿上摸索。摸了一会儿,摸到一块砖,往外抽。
砖抽出来了,里头是空的。
她把手伸进去,掏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很小,巴掌大,乌黑的,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她站起来,把盒子递给他。
他说:“给我的?”
她说:“给你的。你师父留给你的。”
他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九方渊亲启。
是师父的笔迹。
他拿着那封信,手有点抖。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拆开信,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小九: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十年了。
带你来这儿的人,是我女儿。她叫翠儿。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我让你抄那些信,不是因为那些信有用。是因为我想让你学会看人。
学会看人,才能看懂这盘棋。
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
也是你。
等你懂的那天,来找我。
师父”
他看完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
“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用上什么?
用上这封信?
用上这些话?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师父没死。
在信里。
在他心里。
在那些信里。
他抬起头,看着翠儿。
月光下,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静。可那静里,有东西。像是等了他很久,像是终于等到了。
他说:“你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他让我带你来,没让我看。”
他把信递给她。
她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她说:“他让你来找他。可他死了十年了。你怎么找他?”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找到那个答案。
那个“少了一个人”的答案。
那个“那个人是我,也是你”的答案。
他看着她,说:“你知道什么?”
她说:“我知道的不多。可我知道,你师父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他问:“谁?”
她说:“一个太监。姓赵,在御书房当差。”
他愣住了。
姓赵,御书房。
那个人,他知道。
是那个太监。
那个看了六封信、烧了六封信、说“六个人,够吗”的太监。
他说:“他见过我师父?”
她点点头,说:“你师父临死前一天,他来过。他们说了很久的话。说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师父死之后,他来过这个院子。”
她顿了顿,说:“他在井边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他听着,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个太监。
他知道什么?
他是不是也知道这封信?
他是不是也在等?
等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他该去找那个太监。
那个姓赵的太监。
那个在御书房当差的太监。
那个看过所有信、烧过所有信、知道所有的人。
他也许知道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翠儿。
她说:“你想去找他?”
他点点头。
她说:“我帮你。”
他愣了一下。
她说:“我是宫女,能去的地方比你多。我帮你打听他,帮你约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可那静里,有东西。
像是真的想帮他。
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说:“你为什么帮我?”
她说:“因为你是师父的儿子。”
他愣住了。
师父的儿子?
师父说,他救他,因为他像她。
可师父没说,他是他儿子。
她说:“你不知道?”
他摇摇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像是可怜他,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说:“你师父,是你亲爹。”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亲爹?
师父是他亲爹?
怎么可能?
他从小没有爹。他娘死的时候,他十岁。他娘从来没提过他爹是谁。他以为他爹死了。
可现在,她告诉他,他师父是他亲爹。
他想起师父。
想起他救他的那天。
想起他养他的那些年。
想起他教他的那些事。
想起他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那句话。
“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原来不是“用上那些信”。
是用上这句话。
用上这个秘密。
用上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字。
“那个人是我,也是你。”
他是他儿子。
他是那个“也是你”的人。
他忽然想哭。
又哭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在月光下,在井边,在师父住过的院子里,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几个字。
看着看着,天亮了。
翠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井上,照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光。
忽然说:“我懂了。”
她问:“懂什么?”
他说:“他让我找的,不是我自己的答案。是他的答案。”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他让我找那个少了一个人的答案。那个人是他。他少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我少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说:“他让我找他。”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
她说:“那你找吗?”
他说:“找。”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她说:“还会再见的。”
她站在井边,站在阳光里,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静。
可那静里,有东西。
像是等到了。
又像是送走了。
他转身,走了。
走出那个院子,走出那条夹道,走出那片月光,走进阳光里。
他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句话。
师父在信里写的。
“等你懂的那天,来找我。”
他懂了吗?
他不知道。
可他得找。
找那个答案。
找那个人。
找师父。
找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