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九方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井。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井沿上,照在那些青苔上。井是老的,井沿的石头磨得发亮,长满了青苔。他走过去,往下看。

井很深,看不见底。只有一团黑,黑得像是什么都能吞进去。

翠儿站在他旁边,说:“下去?”

他点点头。

翠儿从井边拿起一根绳子。绳子是旧的,可很结实,一头拴在井边的石柱上,另一头垂进井里。她说:“你先下。我后下。”

他抓住绳子,试了试,然后翻身下井。

井壁是砖砌的,长满了滑腻腻的青苔。他抓着绳子,脚蹬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滑。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冷。他抬头看了一眼,井口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星星。

他继续往下滑。

滑了不知道多久,脚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水,是实的。他低头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是石头。

他站在那石头上,四处摸。摸了一会儿,摸到一条缝。是道的口子。

他顺着那道口子往里钻。

钻进去,里头是空的。他站直了,四处摸。摸到墙,摸到地,摸到……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手缩回来。

可那个人没动。

他站着,心跳得厉害。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过了一会儿,翠儿下来了。她带着火折子,点着了。

光亮起来。

他看见了。

地窖不大,方方正正,四面是砖墙。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放着一个瓦罐,几个碗。

可这些他都没注意。

他注意的是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地窖的角落,背靠着墙,低着头,一动不动。

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清了那张脸。

他愣住了。

那是他师父。

洪四喜。

死了十年的师父。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父。

死了十年的人。

怎么在这儿?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张脸。手抖得厉害,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喊师父。可喊不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很安静,像是睡着了。眼睛闭着,嘴唇抿着,脸上的皱纹很深。比他记忆里的老。可那张脸,是他师父的脸。他认得。

他忽然想起来,师父死的时候,他守在他床边。他亲眼看着他咽气,亲手给他穿的寿衣,亲手把他放进棺材里,亲手埋的土。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猛地站起来,看着翠儿。

翠儿站在那儿,举着火折子,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说:“这是怎么回事?”

翠儿没说话。

他又问:“他怎么在这儿?”

翠儿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她说:“他没死。”

他愣住了。

没死?

怎么可能?

他亲眼看着他死的。

他摸过他的手,凉的。他试过他的鼻息,没了。他亲耳听见大夫说,人没了。

怎么会没死?

翠儿说:“那年的事,是假的。”

他问:“什么假的?”

她说:“他的死,是假的。”

他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假的?

死了十年的人,是假的?

他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那么安静,可不像活人。脸色发灰,嘴唇发白,像是……

他忽然问:“他活着吗?”

翠儿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愣住了。

不知道?

她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坐在这儿,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顿了顿,说:“他这样,十年了。”

他蹲下来,又看着师父的脸。

十年了。

坐在这儿,一动不动。

不吃不喝?

不死不活?

怎么可能?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师父的手。

手是凉的,凉的像冰。可不像死人的那种硬邦邦的凉,是另一种凉。像是……

他不知道像什么。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一种人,能让自己假死,看着像死了,其实没死。可那种人,几十年不吃不喝,怎么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师父,在这儿。

坐在这儿。

十年了。

他站起来,看着翠儿。

他说:“你知道多少?”

翠儿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她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顿了顿,说:“那年你师父死之前,来找过我。他说,他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得让他死一次。”

他问:“什么事?”

她说:“他没说。他只说,等他死了,让我把他带到这儿来。他说这儿是他年轻时住的地方,井下的这个地窖,是他挖的。没人知道。”

她指了指墙角那个瓦罐,说:“他让我在这儿放了些东西。吃的,喝的,够一个人用很久。”

他看着那个瓦罐,问:“他吃了吗?”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放的时候,他还没死。等我把他的……把他人带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

她说:“我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可我不敢动他。我就这么放着,每年来看一次。”

她看着他,说:“今年我来的时候,发现了那个脚印。我知道是你。”

他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师父假死。

为了什么?

为了躲谁?

为了等什么?

他想起师父那封信。

“等你懂的那天,来找我。”

找他。

怎么找?

找到这个地窖?

找到这个人?

他看着师父的脸。那张脸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根本没死,只是在睡觉。

他忽然想,也许师父真的没死。

也许他在等。

等那个“懂的那天”。

等九方渊来。

等他说出那句话。

他蹲下来,对着师父的脸,轻轻说:“师父,我来了。”

没人应。

他又说:“你让我找,我找到了。可我不懂。你教教我。”

还是没人应。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忽然,师父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愣住了。

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

看着他。

他跪在那儿,看着那双眼睛。

师父的眼睛。

活着。

他看着师父的眼睛,师父也看着他的。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像是认出了他。

像是等到了他。

像是……

像是活着。

他张了张嘴,想喊师父。

可师父先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师父说:“小九。”

他听见这两个字,眼泪忽然涌出来。

他跪在那儿,哭着喊:“师父。”

师父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师父说:“你来了。”

他点头,说:“我来了。”

师父说:“我等了你十年。”

他说:“我知道。”

师父说:“你懂了吗?”

他愣住了。

懂了吗?

他不知道。

他摇摇头,说:“我不懂。”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师父说:“不懂也好。懂了,就晚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师父又说:“你把那封信带来了吗?”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师父。

师父接过来,看了看,说:“这是假的。”

他愣住了。

假的?

师父说:“那封信,不是我写的。”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师父写的?

那是谁写的?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翠儿。

翠儿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那种很静的样子。

是另一种样子。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说:“不是我。”

可他不信。

他问:“你是谁?”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她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师父还活着。”

他问:“你为什么骗我?”

她说:“我没骗你。我带你找到他了。”

他说:“那封信是谁写的?”

她没说话。

师父忽然开口了。

师父说:“是赵公公写的。”

他愣住了。

赵公公。

那个太监。

御书房的太监。

他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他想让你来。”

他看着师父,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他有事要告诉你。”

他问:“什么事?”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深。

师父说:“二十年前的事。”

他愣住了。

二十年前。

又是二十年前。

他问:“二十年前,什么事?”

师父说:“那个人死的事。”

他看着师父,等他说下去。

师父却说:“可我不能告诉你。”

他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说了,你就活不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

像是心疼。

像是舍不得。

像是……

师父说:“小九,你走吧。”

他愣住了。

走?

他说:“我不走。”

师父说:“你必须走。”

他说:“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你还没懂。懂了,再回来。”

他问:“懂什么?”

师父说:“懂那盘棋。”

他问:“什么棋?”

师父说:“那盘少了人的棋。”

他想起那句话。

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问:“少的那个人,是谁?”

师父看着他,说:“是你。”

他愣住了。

是他?

师父说:“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可你存在了。所以你是个影子。影子,不该出现在棋局上。”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影子。

他是影子。

师父说:“走吧。去找赵公公。他会告诉你。”

他问:“他在哪儿?”

师父说:“他会来找你。”

他看着师父,看着那张老了十年的脸。

他忽然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他。

他说:“师父,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有了泪。

师父说:“会的。等你懂了,就能见到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他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往地窖口走。

走到口子边,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师父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翠儿也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钻出地窖。

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出井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片光,想着师父的话。

影子。

他是影子。

他该去找赵公公。

那个太监。

那个知道一切的人。

他等着。

等他来找他。

或者他自己去找他。

他走下井沿,走出那个院子,走进夹道。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还在那儿,静静的,旧旧的,没人知道底下有什么。

他看着那个院子,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不知道的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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弑己
连载中小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