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站在地窖里,看着师父站起来。
师父站得很慢,像是十年没动过,骨头都生了锈。他扶着墙,一点一点直起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九方渊想上去扶,师父摆摆手,没让。
“不用。”师父说,“我自己能行。”
他站直了,看着九方渊。那张脸老了十年,可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亮,深,像是能把人看穿。
九方渊看着他,有很多话想问,可不知道先问哪句。
师父先开口了。
“我没死。”他说,“那年躺在棺材里的,是一个替我死的人。”
九方渊愣住了。
替死的人?
师父看着他的表情,说:“你不信?”
九方渊不知道信不信。他只知道,他亲手埋的那个人,不是师父。
师父说:“那人是天牢里的死囚。长得跟我有几分像。我花了三年,才找到这么一个人。”
他顿了顿,说:“三年。我用了三年,准备这场假死。”
九方渊问:“为什么?”
师父说:“因为有人要杀我。我必须死。不死,就活不到今天。”
九方渊问:“谁要杀你?”
师父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九方渊。
九方渊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是一个名单:
皇帝
太子
二皇子
首辅
边将
太监
六个人。
他看着这个名单,忽然想起那六章。那六个棋手。那六个骗自己的人。
师父说:“这六个人,二十年前联手杀了一个人。”
九方渊抬起头,问:“谁?”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東西。
他说:“我弟弟。”
九方渊愣住了。
师父的弟弟?
他从来不知道师父有弟弟。
师父看着他,慢慢说:“我弟弟,是上一任执棋人。”
九方渊问:“执棋人是什么?”
师父走到墙边,靠着墙坐下。他指了指地窖的地面,让九方渊也坐。
九方渊坐下,等着。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执棋人,”他说,“就是那个在暗处盯着所有棋手的人。”
他顿了顿,说:“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在争那把椅子吗?皇帝在争,太子在争,二皇子在争,首辅在争,边将在争,太监在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他们互相斗,互相杀,互相骗。可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个人,就是执棋人。”
九方渊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影子。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师父继续说:“执棋人手里,有每个人的把柄。有每个人干过的见不得人的事。他不参与夺权,不站队,不杀人。他只做一件事:看着。看着这些人斗,看着这些人死。然后,把真相记下来,传给下一任执棋人。”
他顿了顿,说:“我弟弟,就是那个执棋人。”
九方渊问:“他记了多久?”
师父说:“三十年。”
三十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哪一年到哪一年?
他不知道。
师父说:“他记了三十年。三十年后,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九方渊问:“什么秘密?”
师父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了。
他说:“他发现,这六个人里,有一个人,不是他自己。”
九方渊愣住了。
不是他自己?
什么意思?
师父说:“那六个人,皇帝、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心思。可我弟弟发现,其中有一个人,是假的。”
他顿了顿,说:“那个人装成另一个人,混在他们中间二十年。没人发现。连我弟弟都没发现。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九方渊问:“那个人是谁?”
师父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说:“我查了十年。十年,没查出来。”
九方渊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十年。
师父假死了十年,躲在这个地窖里,查了十年。
查那个假的人。
那个混在六个人里的第七个人。
师父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递给九方渊。
九方渊接过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七个人,会在棋局结束时出现。”
他看着这行字,问:“这是什么?”
师父说:“这是我弟弟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九方渊问:“他死在什么时候?”
师父说:“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又是二十年前。
他看着那行字,想着那句话。
第七个人。
会在棋局结束时出现。
棋局什么时候结束?
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
师父也看着他。
师徒俩就这么对望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师父忽然站起来。
九方渊也站起来。
师父走到地窖口,回头看着他。
“我现在告诉你的,”师父说,“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都是假的。”
九方渊愣住了。
假的?
师父说:“我可能真是你师父,也可能不是。我可能真是为弟弟报仇,也可能不是。我可能真是躲在这里十年,也可能不是。”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有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说:“你自己去查。查出来,你活。查不出来,你死。”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九方渊追到门口。
外面是一条通道,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喊:“师父!”
没人应。
他往前跑了几步,撞到了墙。
是死路。
他愣住了。
师父呢?
他从哪儿走的?
他站在原地,四处摸。
摸了一会儿,摸到一道缝。是门。他推开,外面是另一条通道。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撞到了墙。
又是死路。
他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
这个地窖下面,有很多通道。师父从其中一条走了。他不知道是哪条。
他找不到了。
他站在黑暗里,喊了一声:“师父!”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师父!”
还是没人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地窖,走回那口井,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井上,照在他身上。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片月光,想着师父的话。
可能都是真的。
可能都是假的。
他自己去查。
查出来,他活。
查不出来,他死。
他把那两张纸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
第一张,是那六个人的名单。
皇帝、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
他看着那个名单,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六个人,他都见过吗?
皇帝,他见过。在乾清宫门口站岗的时候,远远看过几眼。
太子,他天天见。站在东宫门口,每天看着他进进出出。
二皇子,他见过。来东宫的时候,从他身边走过。
首辅,他见过。来东宫见太子的时候,他看见过他的轿子。
边将,他没见过。那个人在边关,二十年没回来过。
太监,他见过。那个姓赵的,御书房的。他看过他烧信,看过他站在窗前看月亮。
六个人,五个他见过。一个没见过。
他看着那个名单,忽然想,那个假的,会不会是边将?
边将二十年没回来过,谁知道他是真是假?
可他又想,不对。边将有信。那些信,他抄过。那些字,他认得。那些心思,他看得出来。那是真的。
那是假的?
他不知道。
他又看第二张纸。
“第七个人,会在棋局结束时出现。”
棋局什么时候结束?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那句话。
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少的那个人,是第七个人?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把两张纸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他走出院子,走进夹道,走回值房。
那一夜,他没睡。
躺在铺上,望着房顶,想着师父的话。
想着那个名单。
想着那句话。
想着那个第七个人。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坐起来。
他想通了一件事。
师父说,那六个人里,有一个人是假的。
可那六个人,每个人都在骗自己。
皇帝骗自己说,他关心天下。
太子骗自己说,他怕父皇。
二皇子骗自己说,他信边将。
首辅骗自己说,他在等真相。
边将骗自己说,他在等时机。
太监骗自己说,他在查真相。
他们都在骗自己。
可那个假的,骗的不止是自己。
骗的是所有人。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不是这六个人里的一个。
是第七个。
是那个一直没出现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片光,想着那句话。
第七个人,会在棋局结束时出现。
棋局什么时候结束?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棋局已经开始了。
从二十年前开始。
从那个人死的那天开始。
从师父假死的那天开始。
从他知道这些事的那天开始。
他是棋手,还是棋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查。
查那个第七个人。
查那个假的。
查那个一直没出现的人。
他穿上衣裳,走出小屋。
今天还要站岗。
今天还要看那些信。
今天还要等。
等那个答案。
或者等死。